文/寇力

烂漫童年时光，岁岁与耿峪河相依相伴。每至盛夏暑季，尤其放暑假时，我常约上三五玩伴，顺着生产队碾麦场一路奔至河边。赤着双脚踏入清冽碧水，追逐往来游鱼小虾，寻觅石缝间躲藏的螃蟹黄鳝，任清凉河水漫过脚踝，清脆笑声顺着流水飘向远方。春暖花开时节，放学后尚无课业负担，村中孩童不分男女，都爱奔赴河畔嬉戏。折下新发嫩柳，拧去中间硬芯，削去一端外皮，便能制成简易柳笛，吹出欢快声响。河水浅缓处，我们头戴柳条编织的圈帽，趴在水中玩水嬉戏、追逐打闹；口渴了便去往上游清净水潭，双手合拢掬一把甘泉解渴，自在无忧。

旧时河上无桥，东来西去的行人只得涉水渡河。每逢长辈带我去河东岸北千户的舅家、姑家走亲戚，总要提前脱去鞋袜，赤脚踩上温润柔软的河滩沙石，一步步蹚水前行。浅浅清流之间，藏着童年最质朴纯粹的欢乐。冬日大雪纷飞，耿峪河两岸冰封大地，行人以树木为参照踏雪过河，上下河堤稍有不慎，便会摔成满身落雪的雪人，趣味盎然。

一九七一年，是九峰公社南片群众难忘的一年。连接周至与鄠邑的南环路顺利贯通，一座两墩三孔钢筋混凝土桥梁横跨耿峪河，从此天堑变通途。路通了，桥成了，周至至鄠邑开通客运班车，人们出行更方便快捷。后来我们同村十四名初一学子前往河东千户学校上学，再也不必脱鞋涉水、饱受渡河之苦。两年初中时光，每日迎着晨光缓步过桥，伴着暮色踏桥归家，耿峪河水静静从桥下流淌，默默见证我们求学路上的朝暮晨昏、岁岁流年。

出罗家巷子，离城门洞北去一公里是连片稻田波光粼粼，绿意绵延似万顷碧波。再往远处，便是冯尚坡村成片青翠挺拔的竹园。曾给全村人过红白喜事当礼宾先生的祖父，是这片稻田的看护人。从犁耙整地、插秧育苗，到金秋收割稻谷，祖父总扛着铁锨早出晚归，朝夕驻守田畔。河畔低洼湿地水源丰沛，泉眼错落涌出，皆源自耿峪河上游渗水汇流而成。温润沃土滋养良田，岁岁稻谷丰收在望。只可惜当年土城农舍、连片稻田、湿地竹林、乡间小路与城壕池塘交织而成的秀美画卷，终随时代更迭、社会变革，气候变暖，化作一代人珍藏的旧日回忆。

河水顺流而下出耿峪口，一道耿惠渠蜿蜒舒展，我们称“磨河渠”，引耿峪河活水既灌溉两岸良田万亩，又借水流落差为水磨供给动力。耿西及何家寨一带，勤劳智慧的人们就地取材，用耿峪河原石垒砌石磨坊，能工巧匠修水车、制萝面柜，每家人拉来小麦玉米，运回家的是雪白面粉。母亲当年常常独自推着独轮车去水磨磨面，受尽辛劳。住在水磨边的张姓和王姓两户人家吃着磨河渠的水，又照看水磨，大队还在此建起了油坊，也是利用磨河渠的水源。往昔电力匮乏，淳朴乡亲巧思谋生，依河畔建水磨换来面粉度日；水轮转动磨盘，磨出三餐烟火醇香，淌出农家岁月安稳。田间作物逢旱缺墒，便引渠水顺流浇灌，一河碧水滋养故土，佑护家园五谷丰登。

耿峪河沿岸，曾有依依垂柳错落成行。春风拂面，柳芽率先绿满枝头，我父亲那时在曲抱村，曹村一带教书，星期天回来教我们姊妹背物候歌谣：一九二九冰上走，三九四九不出手，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花儿开，八九雁归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会带我们兄弟几个到河岸边玩耍，他指着抽芽嫩柳对我们说：“你们看柳树发芽了，春天就真的来咧”。暖阳和煦的河岸，便是村旁最动人的自然风光。每逢农闲时节，乡亲们齐聚河畔洗衣洗菜，用筛子淘麦，流水涤荡麦壳杂质、沉淀泥沙尘土，粒粒粮食愈发饱满干净；村中建房筑基缺少青砖，人们便奔赴耿峪河搬运原石，棱角坚硬的石头，成了垒砌屋舍墙跟的绝佳材料。仔细想想，若无身旁这条耿峪河，几乎家家户户难有安稳居所。

一九七四年前后，九峰公社发出治理耿峪河号召，重点修整南环公路至耿峪口河段。全公社社员同心协力、并肩作战，河畔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牛拉大车、人推架子车，肩扛手抬，一车车沙石运往河道两侧加固堤坝。河岸红旗猎猎、迎风招展，各村参加会战的群众干劲十足，场面热火朝天。如今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对往昔修河的情景仍历历在目。疏通河道、守护清流，让耿峪河愈发温顺不羁，护佑两岸村落安宁祥和。不料次年秋雨连绵四十余日，降雨过量引发耿峪沟山洪暴发，一向温柔的河水陡涨发怒，耿西大队第三小队附近堤坝决口，洪水裹挟泥沙向北奔涌，直逼地势低洼的何家寨村。危急时刻，大队书记寇金发飞奔大队部，开启高音喇叭紧急呼喊：“全村男女劳力带上镢头铁锨即刻集合，赶赴南环路抗洪抢险！”傍晚时分，公路之上站满持械集结的村民，人人严阵以待。放眼望去，往日果园、玉米高粱田地尽数被淹，沦为一片汪洋。彼时水位再涨两尺便会漫过公路，形势万分危急，众人心中满是焦灼。万幸洪水终未越过南环公路，一条南环路化作天然防洪屏障，全村百姓皆感念神灵庇佑，躲过一场洪涝灾祸。

此后多年，耿峪河再没发过大水。何家寨的龙王庙二月二古会也因此久盛不衰，每到会期，四邻八乡善男信女进庙参拜龙君，祈求风调雨顺，社火歌舞助兴，商贾百货云集。尤其是改革开放初期的1981年二月二庙会，请来咸阳市大众剧团连唱三天四晚大戏，著名秦腔演员郭明霞出演当晚，周围看戏观众把戏台围得水泄不通，散场后戏迷仍围在化妆室，只为一睹名演风采。

耿峪河藏四季烟火，润寻常岁月。盛夏酷暑难耐，河道便是天然纳凉胜地，孩童结伴戏水消暑，洗去满身燥热烦闷；春夏草木繁盛之际，河里丛生的水芹菜青翠欲滴，采摘归家腌制成浆水菜，便是农家饭桌最爽口的家常风味。犹记从前祖父带我去祖庵赶集，仍需赤足蹚过村北小羽原东边河道，河滩青苔湿滑难行，脚步稍不稳便会踉跄打滑。祖父背上待售换钱的公鸡骤然扑棱翅膀跌入水中，慌乱又诙谐的模样，成了祖孙二人珍藏一生的趣味往事。

时光匆匆流转，一辈辈孩童伴着河水长大，一代代老者依着河畔老去。世事更迭，岁月变迁，唯有耿峪河依旧静静奔流，澄澈水波从未停歇。去年盛夏，我邀约七位老友结伴奔赴耿峪沟纳凉避暑，从沟口驱车上行十三公里，便抵达梨园子村依依农家乐。顺着农家乐沿河道逆流而上，宽阔河床渐渐收窄，化作潺潺细流，叮咚水声悦耳悠扬。听当地山民闲谈，从此处去往河水源头尚有五里路途。我俯身掬饮峡谷涌出的山泉，水质清冽甘醇、澄澈明净，润喉解渴，恰似母亲醇厚温热的乳汁。正是这一脉清泉，岁岁滋养一方水土，哺育代代儿女。

保护大秦岭，振兴金周至，建设美丽乡村的为民之策，再次唤醒了耿峪河流域的金色家园。二十二年前省道107关中旅游环线全线贯通，耿峪河出口不远处架起跨河桥梁；鄠周眉高速箱梁式全高架在冯尚与乔家堡之间横跨耿峪河。西安高新集贤产业园、尚村西部智能装备产业园，是耿峪河流域的两颗耀眼明珠。为助力周至先进制造业快速崛起，九峰人民舍小家顾大局，出让几千亩良田，奉献大半截磨河渠。正因这份奉献，这里一夜之间厂房林立、机器轰鸣、车水马龙，呈现出勃勃生机，这条沉睡几千年的巨龙，即将腾飞！

生生不息的耿峪河，是两岸万民的根脉所系，更是我们心底永远眷恋的母亲河。如今我们常怀感恩之心，用心守护一河清流，修复沿岸生态植被，加固河道防洪堤坝，让碧水岁岁长流、湿地重现生机，让槐桐芬芳漫溢乡野，让田间阡陌留住浓浓乡愁。纵使岁月渐行渐远，纵使闯荡江湖阅尽万千风景，诸多往事慢慢淡入尘埃，唯有家门口这条悠悠耿峪河，碧水长流牵故土，一河耿峪水，半生故乡情，永远奔淌于心田，岁岁难忘，代代牵挂。

2026年4月8日写于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