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至深处,所谓故乡
我们村子的东北角一里远的那片地上,是我们村子的公坟。村子里逝去的祖祖辈辈都埋葬在那里。坟地里杂草丛生,扔在坟地里的玉米秸秆被点燃,连同荒草烧的一片一片的黑灰覆盖着地面,坟上的树叶被烤的枝叶干了半边。每座坟上都长着歪歪斜斜的树木,一棵或者两棵,但没有一棵是笔直的。边上有几座隆起的新坟,上面插的纸花被风吹得七零八散,纸花已经被雨淋的贴在坟堆上,就像鸟拉得一串稀屎。那是离开不久的先人,偶尔还能看见一个坟前放着几支新蜡烛和副食甜点,已经快被风吹干了。矗立在蒿草里地几块石碑已经被风吹雨淋的就像死鱼的肚皮,看起来白花花地上面的碑文已经模糊不清。但是两座碑楼矗立在坟地中间却十分的显眼。
坟堆周围种上玉米、土豆,长势都不错,收获的时候果实都是又粗又大,但我总认为这是祖辈们的馈赠。或许是上坟祭祖,或许是为故去的人送葬,通常没有人来惊扰这些长眠地下的亡灵。所以,坟地里还是一片死寂。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也会有一只野鸡飞过,让人感觉整个脊梁都是凉飕飕的。
但是,生活在村子的人,包括我,每个人与这里都有着关系,因为这里有他们的祖先。当他们老了,也将埋葬在这里,与祖先们一起保佑后人的繁衍生息。现在,已经没有人说的清我们的先辈们是何年从何地迁徙到这里,也没有人能说得清究竟是哪个先祖开拓了这块洪荒之地,繁衍到现在这么一个村庄。
村里的人在建得新房时都喜欢安装红色铁门每次回家,看见村子里某一家的大红铁门上贴满了白纸,两边挂着两个纸花灯笼,我便知道村东边的公坟里又多了一座新坟。但是,去世了的人已经去世了,活着的人也将要死去。这个时候,我便开始思考死亡。但我始终觉得,村里的老人们一个接一个的相继离去,除了自然规律外,还有就是孤单。因为一同与他们走过的人,相濡以沫的人都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了,留给他们就是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多的孤单。虽然村子还在一如既往繁衍生息的往前走。但大多数的日子里,这些老人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或叼一锅旱烟坐在门前,或独拄拐杖伫立于村口,看着村中间大道上或者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他们似乎是在沉思,又似乎只是痴望。他们偶尔也会对年轻人的不规矩的行为进行批评,但这种批评又是那样的可有可无。因为,在这个来来往往的世界里,他们繁衍生息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残存在他们记忆里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已经不再是生活的主题,虽然他们也曾像眼前这些疾步的人一样的奋斗过,但是,如今与他们相关的只剩下后辈们那一声尊敬的问候,他们便成一个看客。
想起村子里埋葬老人的情形。
一阵急促的唢呐声中,悠长的秦腔声中,人们紧握手里的锨把,为他使着最后一把力,几十个后生铁锨挥舞着看不清起落。不一会,一座飘着泥土味的新坟圆圆的鼓鼓的如一个句号。把他的一生都封存在句号之下。
坟前那张带着火星的纸灰随风散开,穿梭在草丛里,无踪,匿迹,尽灭地隐藏在了不可猜度的黑暗处。各种颜色的纸花也都化成灰,飞到别处去了,灰飞灰灭,最终是全部地消失了。抬头看天,天空中没有他飞过的痕迹,但却有他飞过。那么,就让他的灵魂飞在天上,俯瞰人间吧。
村里的人新老更替着,一茬又一茬,每个逝去的人都会沿着这条路以同样的方式被安葬在村子北边的公坟里。
我知道,每个棺材里都装着陈年旧事,也装满了酸甜苦辣,每座坟里都埋葬着逝去的时光,也埋葬着生命的真谛。
这是村子里一位老人出殡的场景。
清早,巷道里哀乐低回,唢呐声声,在父老乡亲、亲戚朋友的簇拥下,他庄严地离开村子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村里的老人会烧上一灶子麦杆也许是在为亡灵超度或许是为了家里人以及自己多求一份平安,而躺在棺材里的老人这一刻去了另一个世界。路边的野草只是在风中摇曳,却默不作声。
天,越来越高远明亮。路旁茂盛的果树已经硕果累累了。地里的玉米已经比人高了,他的腰也该挺直了,他的脚步也该轻松了,他的眉宇也该舒展了。因为,他再也不会被病痛折磨了,再也不会为日子熬煎了。他的生命纯粹地去了另一个世界,死的尽头便是生。
在安葬完这一位老人后,我离开的时候,我转过身想拍一张照片却又觉得这是对逝者的不尊。仅以文字加以描述,闷热的夏季却又夹杂这北风在他的坟头上旋起一把黄土,好像是再向世人诉说着他们一生的辛酸辣。他在这块黄土地上年复一年的劳作,也不知道在这村后的土坡上上下下了多少趟。但这一趟是他穿的最好的一身衣服,走的最风光的一趟,但却不再回来。因为,他过去是步履匆匆的忙碌,今天是撒手人寰的解脱。只是,每逢清明及过节的时候,他的子孙后代都会来给他烧一些纸钱,或者偶尔有一个给羊割草的人来到这里,除此之外,伴随他们的也许只有一只野鸡,或者一只野兔。
村后坡上依然蓝天浩瀚,白云万变,而平地上一个人却变成了一堆黄土,一堆黄土也就堆成一座坟。
村子里的人们依然继续着生老病死离,吃喝拉撒睡,一堆鸡零狗碎的日子依然像流水一样不紧不慢的流淌着。村子还在,土坡还在。只是,人却成了一堆黄。
时近晌午,我看见我爷爷头顶草帽,手握锄头,小心翼翼地将一指长的西红柿苗从地膜里拨弄出来。看到自家撂荒一年多的土地冒出一排排新芽、重新焕发生机,这位78岁的老农由衷地开心。“庄稼人把土地当自己的娃呢”,他是从国家三年灾荒和文化革命中走出来的旧时代人物,小时候他见不得我浪费粮食,我长大后他见不得我铺张浪费,我理解他,同时也尊敬他,他总是告诉我现在人和旧时代的人比起来精神差的远,生而为人他只觉得只有劳动才能给人带来精神上和生活上带来满足,他总说人一辈子就是要么忙着死要么忙着活。
其实,故乡也在发展中逐渐失去了原有的淳朴,我觉得这是近年来大部分人外出打工带回来的那些不洋不土的习气所造成的。当你回到故乡的时候,总会感觉周围膨胀着虚浮的快乐,充斥着纷争的喧嚣,在与父老乡亲的聊天中,总觉得他们似乎已经不关心自己地里的庄稼,不是议论着谁家孩子又买了车,就是谁家孩子又买了房子……,这是其实与我们的庄稼地里地的收成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但似乎又是他们最关心的。让你觉得心中那片净土荡然无存了。故乡变如此么陌生,如此利势,如此让人窒息!
我一个行走在村子里,心里多少有点恐慌。坐在门口的几个老大娘看见我走了过来,低头窃语,我却听见了她们在说,这是谁家娃呀?她们的眼神不好了,腿脚也不好了。但是,我还清楚地记得她们年轻时劳作的模样。但此刻,她们看我就像看着一个外乡人。我朝他们笑了一下,她们也笑了,笑容又是那样的勉强。我继续顾四周,发现还能依稀找到村子里我曾经熟悉的模样,一棵老树,或者一座院落,面对这些,我不知道我是该哭还是笑,只是感觉一丝忧伤渐渐涌上我的心头,并且开始向全身蔓延,失落的心沉重了许多。不由得感叹到,是呀!村子里的一切都距离我是越来越遥远了,留给我的记忆不多了,我们一些人快要成了外人了。
这时,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依然蔚蓝,白云飘逸,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好像在对着我微微笑,就像农人们脸上那朴实的笑容。此刻,故乡也被包围在一片绿色的之中,充满了生机。
村里由于年轻人都外出谋生活了,整个村子远远看着,显得夕阳下,有点孤单,烟囱里冒出的轻烟,也不再是袅袅,而是稀疏苍茫。
村里的老人聚集在一起,总是喜欢回忆过去的事情,而且清清楚楚,包括细节的东西都能讲个子丑寅卯来。什么公婆对她不好了,生产队长霸道了,什么哪个女人尖酸了,哪家孩子败家了。但说得最多的是自己自从生来到这个家,怎么受罪了,怎么把几个孩子拉扯大的,现在儿媳妇怎么怎么了..这也是他们在一起说不完的话题。真是人老了,回忆无论是苦还是乐,说出了心里的话,对她们来说,就是一种解放,一种快乐。
因为祖祖辈辈对土地的感情太深,所谓人死入土,落叶归根,都是对土地的无限眷恋与生死相依。
人这一生经过了多少风风雨雨坎坎坷坷,雪上加霜的艰难和无奈,也享受过多少风风光光,锦上添花的喜悦和幸福。奋斗过也享受过,唯独为自己设的三大礼仪的宴席却一次也没吃。满月时不会吃,结婚时忙的没时间吃,百年后不但吃不上,连看都看不上,这就是人生。
渗透(应作者要求,不发照片和个人简介)
编辑:赵旭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