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抉 择
郭应昭
谷雨工作的这些年,遇到过一些抉择。这些抉择,有应急而为,不容多思,有经意权衡,盘桓纠结。
一
三年前的一天, 卢山盘山公路上,一辆崭新的白色面包车正缓缓行驶。车窗半开,山间清新的空气夹杂着草木的芬芳涌入车内。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周明德靠窗而坐,斑白的鬓角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正眯着眼睛欣赏窗外层峦叠嶂的景色。
“周主任,前面就是咱们要考察的示范村了。”坐在副驾驶的秘书谷雨转过头汇报道。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
周明德点点头,目光扫过后排几位退休的老同事:“老伙计们,这次咱们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区里投了不少钱在这个乡村振兴项目上,咱们得替老百姓把把关。"
"那是自然。”满头白发的原财政局局长李老笑道,“我们这些老骨头,别的本事没有,看问题的眼光还是有点的。”车内响起一阵会意的笑声。
司机小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皮肤白皙,此时正专注地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小王将车停在了路边一处坡度不明显的坡道上,接了电话:“喂?啊,是我是我...…"
谷雨微微皱眉,瞥了一眼窗外——右侧不到两米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缭绕其间,令人望而生畏。他正要提醒小王这个位置停车不太安全,却见小王已经急匆匆解开安全带。
“各位领导稍等,我有个急事处理一下,马上回来。”小王说完就推门下车,完全忘记了拉手刹这回事。
谷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到车身微微颤动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透过挡风玻璃,他看到小王正背对着车辆站在路边打电话,而面包车正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开始缓缓后滑!
“车在动!"谷雨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紧张。
车内的老干部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谷雨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向驾驶座。只见他左手稳住方向盘,右手伸向手刹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谷雨用尽全力拉起了手刹,吱的一声车刹住了。车内一片惊悚……
周明德是第一个恢复冷静的,他起身上前拍了拍谷雨的肩膀:“小谷,你做得很好!你会开车?"
谷雨摇头说:“不会。”
谷雨果断地打开驾驶室门,让老干部们小心翼翼地一个个下了车。望着差点滑下山谷的面包车,大家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小王脸色惨白地跑过来,语无伦次地道歉:“我、我不知道怎么会...…我明明记得...…"
“记得什么?”李老厉声打断他,
“你差点害死一车人!"
周明德抬手制止了李老的斥责,转向郑毅:“谷雨,今天多亏有你!"
谷雨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憨厚地笑了笑。
谷雨少年时代就对汽车很感兴趣,曾做过长大后当一名驾驶员的梦。他只要有机会乘车,就尽可能挤在靠近驾驶室的位置,有心观察驾驶员的操作。15岁时,他大胆地在一位熟悉的驾驶员手把手下摸过一次卡车方向盘——起动、行走……前后不到一分钟。因此,他对离合器、油门、风门、刹车等性能并不陌生,没想到竟在这危急时刻派上了用场。
驾驶员小王是一名汽车退伍兵,在部队时开惯了越野车。接手这辆新面包车时间不长,或许……小王非常懊悔自己的粗心差点出了大纰漏。
车外的秋风吹散了惊险一刻的紧张气氛,谷雨望着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峰,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道路也许就像这卢山的路一样,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二
时间来到了2010年。从县委组织部出来的谷雨独自走在机关大院的水泥路上,组织部陈部长征询他意见的话萦绕在耳际:“你考虑好后,星期一回话,确定去不去苏通银行。”
仲春的风裹挟着玉兰花的香气吹来,却吹不散他这时心头的纠结——去苏通银行,与金钱打交道,个人收入高,却不能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他内心纷乱的思绪。
“谷科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县人大办公室的小张找过来,“周主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谷雨用右手中指节敲了敲那扇熟悉的褚红色木门。“请进!”声音从房内传出。
推开门,谷雨不明就里地笑着问:“周主任,您找我?”周主任正在泡茶,“是的。”
紫砂壶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周主任镜片后的目光,遮住他眉间的沟壑。
"坐。”周主任推过一杯明前龙井,“听说你在犹豫去苏通银行?"
谷雨双手接过茶杯,滚烫的杯壁灼着他的指尖,他下意识地将杯子放在茶几上:“还没最终决定,只是...…有些顾虑。"
“顾虑?”周主任突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是顾虑拿那三十万年薪,还是顾虑有独立办公室?”周主任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苏通银行信贷部主任那个位置,多少人都在觊觎吗?"
谷雨笑着点点头看向周主任。 窗外的玉兰树影在办公桌上摇曳,谷雨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冒着热气的明前,认真地听着周主任的讲话。
“前任信贷部主任是我老同学的儿子。现在在城东看守所,所以有了这个位置空缺。”说到这,周主任严肃地注视着谷雨。
谷雨心中一紧,好像明白了什么。是啊,他处在人生十字路口将如何抉择?
不知什么原因?周主任喝了一口茶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茶杯里的水面荡起细密的波纹。谷雨关切地问:“周主任,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周主任喘了一口气,笑着摇揺手,“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
谷雨回到家时已是晚上9点。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妻子林晓梅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手里攥着一份房产广告,谷雨将广告轻轻地抽出来一看,“江景豪宅”“学区房”的字样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餐桌上摆着凉透的二菜一汤,旁边是女儿谷小雨画的全家福——歪歪斜斜的房子前,三个人手拉着手,天空飘着几团棉花糖般的云朵。谷雨的指尖轻轻抚摸女儿画作上蜡笔留下的痕迹,一丝温馨溢上心头。突然他听见身后窸窣的响动。
“回来了?”妻子林晓梅揉着眼睛站起身,“我热饭去。"
"不用。"谷雨拉住妻子,却摸到她掌心的茧子。这茧子是她在工厂里辛苦劳累磨出的印记。谷雨想到上周家长会上,班主任委婉地提醒谷小雨的英语跟不上,建议报名外语辅导班补补课。那天晚上,他听见妻子在窗台边打电话向娘家借钱。
坐在被窝里,林晓梅挨住谷雨的身子兴奋地点着计算器的按键:“你看,你去银行后,年薪三十万,三年我们就能买套大房子。小雨马上要上初中了.”她的声音突然哽住,“现在住的筒子楼,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
谷雨望着对面墙上有点褪色的结婚照。十年前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如今眼角已爬上了细纹。他想起在菜市场,妻子与摊主讨价还价,就是为了省几毛钱,心中五味杂陈。他轻轻地搂紧了妻子。
三
周末是谷雨时节的第二天,天下着点小雨,不久就停了。清晨,谷雨带着女儿小雨回近郊的乡下看望父亲。老宅的葡萄架上的藤蔓上放出了新叶,刚从教师岗位退休的父亲正在葡萄架下批改辅导村里孩子布置的作业。谷小雨欢叫着扑向爷爷,老人搂住孙女亲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只焐得温热的煮鸡蛋给小雨。
小雨拿着鸡蛋一蹦一跳地出门找小朋友玩去了。
“听说你要去苏通银行?”父亲突然问。
谷雨一愣——消息竟传得这样快,他还没有跟父亲说这事哩。
老人用钢笔在作业本上画了个红勾。“昨天镇上的李会计来家里,说你现在是县里的红人。”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当年你考上公务员,我送你八个字还记得吗?"
"持心如衡,以理为平。”谷雨轻声念出,这是父亲用毛笔写在宣纸上,至今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
父亲把作业本叠整齐,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会计说上月他们村支书的儿子,放贷吃了回扣,现在全家躲在外地。”老人眼睛忽然锐利起来,又语重心长地说,“人不能只为稻粱谋啊。"
归途的公交车上,谷雨豁然地看着农舍、农田、道树向车后跑去。谷小雨高兴地扒着窗指着路边的油菜花喊好看。谷雨手机震动,屏幕亮起周主任的信息:“考虑好了,就给组织部答复。”不一会儿,林晓梅手机微信发来的一帧楼盘户型图,对话框里跳出“首付刚好够”。
公交车驶入矗立着幢幢高楼的新区,气派非凡的苏通银行大楼扑入眼帘。谷雨眨了眨眼——谷雨晓得,进了这座大楼,不仅那薪资是自己现在当公务员收入的三倍,而且求自己的人若鹜。
年薪、待遇、房子、车子、妻子、女儿、自己的人生追求……
谷雨突然笑了。他想起那年面包车上的生死瞬间——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于大脑做出了抉择。
手机响起。谷雨一看屏幕,是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牛科长打来的电话,组织部人星期天都没休息啊!谷雨感佩之余深深吸了口气,右手食指一点,接通了组织部的电话:“好的…"
车窗外,绵绵的春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地洒在车窗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