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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手余生》
半生风雨半生霜,
一路同心岁月长。
平淡人间烟火暖,
清贫岁月亦安详。
不争浮华争相守,
莫问流年莫问伤。
执手相看青丝老,
此生相伴不相忘。
街边修鞋匠
城市的道路平坦笔直,仿佛
平静平缓的河流,深处
常常隐藏着看不见的暗礁
在街头一个不显眼的墙角下
修鞋匠用三张小板凳摆开了他的地盘
我把一只被岁月的礁石磨损的小船
停靠在他的码头上
剪料,磨擦,抹胶,沾贴,搽油,抛光
微笑像秋天的阳光般温暖
动作如行云流水,转眼间
把我那漏风渗水的小日子
收拾得风光体面
皮肤褐黑,满手厚茧,乡音不改
敦厚的乡村兄弟
以他粗糙的双手,扶持着
城里人的生活
马蹄铁
母马孕育的子夜
断章的雪消融于靴子的文档
你拔出词语
干树枝也帮你用力
看不见的追赶者
追逐你有大半年了
你很想停下来,在马蹄铁
飞掷的空地
看你神气的
跳一支性格舞蹈玛祖卡吧
肖邦:“你不觉得累吗?”
在冰雪合围的冬夜,回到干草气味的家
拉姆
采集野花时
拉姆的麻布长裙
堆在草地上
她把采到的野花
分送给我们
我以为这是习俗
接花的时候
我恭恭敬敬
那种湖蓝色的花朵
闻起来很香
拉姆很少说话
也很少
直视他人
和天下所有的女孩一样
拉姆的羞涩与生俱来
区别可能仅仅是
羞涩在拉姆的脸上
会保持得更长久一些
执念
有时我感到痛苦,是因为我的执念太深
我希望父亲能活过来,站在我对面
为我重新规划一次未来
我希望母亲回到当初,没有伤病
挎上篮子走过地埂,为我们种上几行青菜
我希望我的阿黄还在,叫一声
它就会跑到我跟前用脑袋蹭我,舔我的手
我希望母鸡能再下几颗鸡蛋
舍不得吃,就拿到集市上叫卖……
我知道,这一切只能是一场久远的梦
再也不会回来。有时我走过乡间
看到满地绿油油的麦子,我也会感到伤感
这么多的麦子,没有一穗是属于我的
母亲已放弃了他的土地,躲在棉袄里
将大把大把的药片,当成了饭菜
而父亲用一生占据的那块地,夏天荒草
长出了边界。冬天无人清扫,只剩白雪皑皑
追光者
山上积雪未消
牧民赶着牦牛群走来
目光顺着山脉延伸
蓝天、白云在眼前交替
眼里只剩下白茫茫的远方
他对着反光的雪祈祷
生态管护员拿着望远镜巡山
在冰川雪山寻觅野生动物的踪影
朝着倾斜的路前行
翻过青色山梁
捕捉高原第一缕晨光
阳光从正在消散的云雾中漫过来
此刻的美好,属于追光者
爱情
如果这世上还有爱情,
那就是一年前
我在手术台上,
想起她,
她在每一个我能看得见的地方,看着我。
我冲着她笑。
我身旁的医生和护士,
以为我在冲着他们笑。
能看得出来,
他们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好。
时间尽头
一个人醒着
这平原就不会睡去。
一个人开灯,这夜就沙沙转动
一个人的屋子,是唱针抵住星空
一个人在故乡,是陌生人回到更陌生的天涯
榆树下一条河抱膝恸哭,闻声而来的人,都是旧识
他们谈笑,轻轻走动;留我黑漆漆地醒着
留我,在这平原,草浪潮湿
我将用复述你的方式赋格这一生
仿佛古老的悲哀飘了一地
但落叶的火焰旧日一样温暖
握在我的双手,干瘪却如同黄金
一生飘在风中却从无止歇
穷尽人世可能:不要命的
绿过、红过、斑斓而被洞穿过
我也将用复述你的方式
获得这一生的痛苦和欢欣
在混乱的风中,幻想有铜墙铁壁的爱
结我的种子,再从容地跳进火焰的灰中
在霜雪峥嵘的时刻
在万物向上而我渐渐完成自己的时刻
露出天地之胸中盛大的辽阔
我走进了秩序,树叶又振响新的号角
春日有赠
从挂满金橘的木格窗望出去
对面山顶上的积雪
已在不知不觉间消融
油菜花早就开了
从门前,一直铺展到山脚下
微风过处,她们像
浑身沾满香雾的金色蝴蝶
上华顶寺的路
只有一条。母亲说
要独自去敬香
你留在山下
一个人,坐在春天里
动摇
湖面平静。我忽视了水
正处于循环
我踩着落叶和锯末
被忽视的秋天的塌陷
随着鞋底,从浅棕变成深褐
我听到踩实的史籍,在
农业时代忽视的柔软
工业时代忽视的坚硬
以及在革命时期
忽视的因与果之间的道德书签
如果,这是一个停电之夜
我会看见鼠标打开的城市里
被忽视的钥匙
也会因为摸索方向的关节
忽视了楼栋编号所投映的秩序
我行走于浅层。而镜湖
镜湖之中,镜湖之上
星群都以疾速保持静止
仿佛肉体悬挂于心灵
替代者
隔两周,轮到我给你送饭。可能是秋深了
你怕冷,把行走的1,在床上
躺成了一
我是这一的目击者
我是你一生的目击者一目了然
你现在的样子是我的将来
将来有一天,你不在了,像一个轮回
我哭也枉然。父亲早走了
你们都不在了,我就是替代者
你没看完的世界,我正在替你看清
包括死亡,包括孤单这只虫子,和窗外
风带走的叶子,火车带走的人
你没看够的光芒,我也在代你分享
包括佛经,包括素食而高寿的秘方,以及黑白
白天的白,黑夜的黑,而诗是灯
可以替你挣钱,无法代你生病
唉,我是一个无用的
替代者
过澜沧江
我想起这是徐霞客涉过的河流,
一个古代的背包客,深入滇西大地,
对着澜沧江是否曾望洋兴叹。
我们正回到它发源的方向,像是
梦最初的地方,三江的源头,
那是缓缓融雪的关山,用几条江河
将时间呈现为你我所见的汹涌。
不同于长江的宽广平静与黄河的湍急,
仿佛两侧的峡谷,都曾为它所侵蚀,
江水激荡或许已至车窗之外,
一旦它拥抱我们,我们就覆水难收。
当远处梅里雪山的阴影被日头拉长,
试图像母亲重新容纳离家的游子,
澜沧江已奔涌向下游的河道——
任何地方,都不是永恒的故乡。
它留给我们一个午后出逃的梦:
向异国流浪,汇入南太平洋,
这条永不停息出走的江流,
这个从雪山开始离开我们的孩子,
一直在追求热烈的、珍贵的自由。
山谷
树习惯于和衣而睡,在它的梦里
我只不过是寻找途径,走出山谷的幽影
山里平庸的日子,全是美好的阴谋
我的心事,穿着粗重的布鞋
潜伏在喇叭花的开放里,春天爬过院墙
而我的脚步,溅起泥泞的小路
通向挂在山顶的麦土,也通向村外的墓地
只因不守祖业的男人,将被冷风冷雨耻笑
于是那山的影子,犹似父辈的怀抱
越是温暖,越是让人无端地害怕
天空挑起那盏老马灯,从村头到村尾
一层不变地拐弯,穿进草垛不见了
像我家下野蛋的母鸡,但它在远处
鸣唱的光芒,一味地诗意浓郁
与稻谷与山花的艳丽,挑动我的生命
仿佛安葬在村口的灵魂,在复苏的泥土里奔跑
只想从远处的山顶,回顾我的村庄
仰望随风而动的山鹰,哪怕作为
离开枝头的柿子,没被珍藏而烂掉
总算也品尝了一次,自在而狂放的逃亡
泉水边的女人
她可以是一个瓷器,一架古老的钢琴
她穿着白色裙子,里面
可能养着一头雪做成的豹子
她坐在椅子上,木质的椅子
来自于比利时的某处森林
刀斧的锋芒,仿佛是照进树身内的
第一缕阳光
她微微低头,红红的脸蛋
像苹果,可以不是
挂在伊甸园树枝上的那一个
却让人联想到:亚当,夏娃和蛇
她的近旁,明媚的阳光照耀
让她侧面看不见的影子
被猜想成一个平静的池塘
早已被冲刷和流淌赋予了原始的意义
那些包围她的低矮的植物,青草
叫不出名字来的花
散发出绿色和红色的香气
但她却一直盯着面前小小的喷泉
可是要从那些水滴中
辨认出其中一滴自己?
抑或是,难以言喻的深渊和奥妙
然而,这其实不过是一幅画
一个名叫埃米利•克劳斯的人
在多年前画下了它
现在,我看着这幅画
就像画里的女人看着那个喷泉
晚安
两口幽深的井,藏着宇宙
和孤傲。似睡非睡的魂灵在暗纹里穿梭。
来来来,我们互道晚安
我眼神滚烫。
蛰伏在皮毛里的话语
如黑煤块中蕴着焰火。
晚安吧!晚安吧!
亲爱的,在清醒边缘,
我们把梦在彼此的尾巴上悄悄系牢。
2025.4.23
赑屃
若有人经过
请央他们保持面目模糊
将话语含在舌底缓煨
不必辨认脸上有无五官
我俯身细看
光阴沁着凉意
再慢一些就好了
它精通缩骨之术
纵使梗着脖颈终究是血肉
在时间的缄默里
世界依旧婆娑而舞
莫在此地投石
“我等了百万个潮汐
才见你们褪尽皮毛直立行走”
摊开手掌再轻轻收拢
我等候该来的那道影子
或许是你或许
是另一块正在风化的碑
白雪集
我记得冬天最暖和的一天
也记得春天最冷的时候
记得有一个黎明的飞雪
都变成了萤火虫
当锈迹斑斑的大地白茫茫一片
心里也一片白茫茫
有些时间 不是白天
也不是黑夜
当有人在雪夜里梦见了彼此
谁是谁的影子
雪还在下
覆盖着我的缺点
没有风雪吹不醒的记忆
比如爱
我所有的温暖
都来自寒冷
致太阳
给我们家庭,给我们格言
你让所有的孩子骑上父亲肩膀
给我们光明,给我们羞愧
你让狗跟在诗人后面流浪
给我们时间,让我们劳动
你在黑夜中长睡,枕着我们的希望
给我们洗礼,让我们信仰
我们在你的祝福下,出生然后死亡
查看和平的梦境、笑脸
你是上帝的大臣
没收人间的贪婪、嫉妒
你是灵魂的君王
热爱名誉,你鼓励我们勇敢
抚摸每个人的头,你尊重平凡
你创造,从东方升起
你不自由,像一枚四海通用的钱!
苦 楝
风在苦楝花枝叶的缝隙里,
穿针引线,抖落满树碎碎的光阴。
淡蓝与浅紫晕染出的幽香,
封存了一些遥远的记忆,
忽远忽近,漂染着几处留白。
高贵与恋情之间,亦选择平常;
梦想与缥缈之间,亦选择人间。
世界安静,季节向下沉了沉,
万物完整地收窄了一寸。
如果每一个清醒的时刻,
都是完整、独立的,那么——
有人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
如果不远处经常有一朵微笑,
望着自己,让此刻有了主题,
那么,生命中便有了恩典——
像苦楝花轻轻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