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辛读陈彦主角人物
花彩香的惊艳
杂文/李含辛
在《主角》的秦腔世界里,忆秦娥如一株崖畔的松柏,在风雨里硬生生扎出参天之势,而花彩香,更像那坡上的山丹丹,开得泼辣热烈,谢得也坦荡从容,她的惊艳,从来都不是舞台上的高光一瞬,而是把烟火日子过成了秦腔段子的鲜活劲儿。
初见花彩香,她是县剧团里挑大梁的花旦,水袖一甩能扫落满堂尘埃,唱腔一亮能惊飞檐下春燕。那时的忆秦娥还只是灶房里烧火的小丫头,蹲在灶门口扒拉柴火,偶尔抬头望一眼戏台,总能看见花彩香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可这耀眼的角儿,偏生没有一点架子,见忆秦娥练功练得满手是伤,会从戏服袖口摸出个瓷瓶,倒出点清凉的药膏递过去;见她被楚嘉禾挤兑得红了眼眶,会叉着腰骂一句“碎怂娃懂个啥”,转头就把刚蒸好的白面馍塞到她手里。她的惊艳,是台上的水袖流云,更是台下的热肠古道,像秦腔里的“叫板”,脆生生地撞进人心里。
谁也没料到,这样一个在舞台上活成传奇的女人,会在最风光的时候,一头扎进了烟火堆里。丈夫的意外离世,让她从云端跌落到泥里,曾经的名角儿,成了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妇人,成了夜市摊上支起油锅炸油糕的摊主。有人替她惋惜,说好好的一朵鲜花,咋就插在了烟火罐子里。可花彩香不这么想,她炸油糕的手法,像极了当年在台上耍花枪,手腕子一转,油糕在油锅里翻个身,金黄酥脆,香气能飘半条街;她算账时的利落劲儿,比唱《打金枝》里的公主还干脆,一分一厘都不含糊。她把秦腔里的“硬气”,揉进了揉面的力道里,把“洒脱”拌进了油糕的调料里。这时候的她,没有了戏服的华彩,却多了生活的厚重,像秦腔里的“慢板”,悠悠道尽了人生的起落,却自有一番惊心动魄的惊艳。
再后来,忆秦娥成了名震四方的“秦腔皇后”,回到县里演出,特意去夜市找花彩香。昏黄的路灯下,花彩香正给客人装油糕,手上沾着面,额角挂着汗,看见忆秦娥,眼睛一亮,嗓门还是那么大:“哟,我娃成角儿了!”说着就往她手里塞油糕,油糕还热乎着,烫得忆秦娥直咧嘴。那天晚上,两个女人坐在夜市的小马扎上,就着一瓶劣质白酒,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秦腔。花彩香的嗓子不如当年清亮了,可那韵味还在,每一个字都像蘸了油糕的香,裹着烟火气,直往人心里钻。她唱《铡美案》里的秦香莲,没有了当年的悲愤,却多了几分释然;唱《五典坡》里的王宝钏,没有了当年的哀怨,却多了几分坦荡。这时候的花彩香,像秦腔里的“散板”,看似随意,却把人生的酸甜苦辣都唱得明明白白,那份历经沧桑后的从容,比任何舞台上的高光都更惊艳。
其实花彩香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秦腔,她把秦腔活成了日子。她炸油糕时哼的调子,是秦腔;她教育孩子时说的道理,是秦腔里的忠义仁孝;她待人接物的热乎劲儿,是秦腔里的烟火气。她不像忆秦娥,把秦腔当成了一生的信仰,拼尽全力站在舞台中央;她把秦腔当成了过日子的底气,在灶台前、在夜市上,把日子过得有板有眼,有声有色。
在《主角》的宏大叙事里,花彩香不是舞台上的主角,却是生活里的“角儿”。她的惊艳,从来都不是为了博人眼球,而是在起起落落的人生里,始终保持着那份泼辣、那份坦荡、那份对生活的热爱。就像秦腔里的“彩腔”,不一定是最主要的旋律,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震撼,让人忍不住叫好。
这就是花彩香,一个把秦腔唱进烟火里的女人,她的惊艳,刻在每一个油糕的褶皱里,藏在每一句秦腔的韵脚里,更留在每一个读懂她的人的心里。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