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 爷 的 嘱 托
作者:答作俊
爷爷离开我已经整整七年了。
七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一个少年的面容褪去稚气,长到足以让一个青年在社会的浪潮里摸爬滚打、跌跌撞撞;短到每当夜深人静,我闭上眼,仍能清晰地看见爷爷坐在老屋门前的竹椅上,夕阳把他的白发染成金色,他眯着眼,朝我招手:“孙儿,过来,爷爷跟你说。”
那个声音,仿佛就在昨天。
一
我出生那年,爷爷六十岁整。村里人都说,老张家有福气,花甲之年得了大孙子,双喜临门。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生我时并不顺利。那年冬天特别冷,母亲半夜突然发作,父亲在外地打工来不及赶回,是爷爷踩着结冰的泥路,深一脚浅一脚跑到三里外的村卫生所叫来了接生的刘婆婆。刘婆婆后来跟我说:“你爷爷啊,站在院子里等了整整一夜,也不进屋烤火,说是怕听到什么动静来不及。天快亮时听见你第一声哭,他在院子里站不住了,靠着那棵老槐树,身子直发抖,我还以为他是冻的,走近一看,他在抹眼泪。”
爷爷从不跟我提起这些事。他只说:“你来得刚刚好,爷爷还能抱得动你。”
可我知道,那一年爷爷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他年轻时在矿上干活,落下了矽肺病,天一凉就喘得厉害。那一夜守在院子里,他回屋后咳了整整半个月。
这些事情,是后来奶奶偷偷告诉我的。奶奶说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你爷爷这个人啊,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从不跟人讲。”
爷爷确实不爱讲话。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会一大早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不声不响地劈柴,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他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攒下来的零钱塞进我的书包夹层里,等我到了学校翻出来,才发现里面多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会在冬天把热水袋灌好,放进我被窝里,自己却从来不用。
这些事,他从不声张,从不邀功。做了就是做了,好像天经地义。
二
我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爷爷沉默的爱有多深。
那年秋天,村里来了几个骑自行车卖糖葫芦的商贩。孩子们都围上去看,我眼馋得很,可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回到家,我看见爷爷的外套挂在门后,鬼使神差地,我伸手去摸了他的口袋,摸出两块钱。
我拿着钱跑出去买了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渣,心里却慌得很。
回到家,爷爷正坐在堂屋里喝茶。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低着头钻进里屋,一整个下午都不敢出来。
吃晚饭的时候,爷爷把我叫到跟前。我心里害怕极了,以为他要打我。可爷爷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摸了摸我的头:“多吃点,长身体。”
那顿饭我吃得五味杂陈。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的枕头底下压着两块钱,旁边还有一张纸条。爷爷识字不多,那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不够再跟爷爷说。”
我拿着那张纸条,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明白,真正的爱不是责骂和惩罚,而是给你机会去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爷爷没有戳穿我那点可怜的尊严,他用一种更温柔的方式告诉我:你需要什么,可以跟我说,不用偷偷摸摸。
后来我把那两块钱悄悄放回了爷爷的口袋。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未经允许拿过别人的东西。
这件事过去了快二十年,我依然记得那张纸条上每一个字的形状。爷爷用他的方式,教会了我“正直”两个字怎么写。
三
村里人都说爷爷命苦。他小时候赶上灾荒年,兄弟姐妹八个人,活下来的只有四个。他十二岁就去矿上背煤,十七岁成了正式的矿工,在井下干了三十多年,把腰背累弯了,把肺累坏了。
可爷爷从不抱怨。
我有时候想,爷爷这一辈子,好像就是为别人活的。年轻时为了父母和弟妹,壮年时为了儿女,老了又为了孙儿。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把所有的阴凉都给了别人,自己站在烈日下,不吭一声。
我上初中那年要去镇上读书,要住校。临走那天早上,爷爷起得比我还早,给我煮了六个荷包蛋。“六六大顺,吃了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我坐在灶台边吃鸡蛋,爷爷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我,嘴里念叨着:“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不要跟人打架,吃饭不要挑食,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我说:“爷爷,您都说好几遍了。”
爷爷愣了一下,笑了笑,不说了。可等我背上书包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又追上来了:“孙儿,那个,那个……钱够不够用?”
我眼眶一热,赶紧转过身去,怕他看见。我说:“够了够了,您快回去吧,外面凉。”
走出很远了我回头看,爷爷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秋天的风把他的白发吹乱了,他也没理,就那么站着,望着我的方向。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白头喜抱此孙兒,一笑令百念灰”。爷爷这辈子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在我回头看他的一瞬间,都变得值得了。因为他有孙儿,有盼头,有指望。
四
爷爷没什么文化,只上过两年扫盲班,认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二百个。可他总是跟我说:“孙儿,你要读书,要读很多很多书。爷爷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你不能走爷爷的老路。”
我问他:“爷爷,那您觉得读书有什么用?”
爷爷想了很久,说:“读书的人,心里亮堂。”
这四个字,我一直记着。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消息传来的那天,爷爷高兴得像个孩子,翻箱倒柜找出家里最好的茶叶,给来来往往的道贺的人泡茶。他逢人就说:“我家孙儿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爷爷把我叫到他房间里。他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叠钞票,有新的有旧的,有大的有小的,码得整整齐齐。
“孙儿,这是爷爷攒的,给你交学费。”他把布包塞到我手里,声音有些发颤,“好好念,念出来了,给咱老张家争光,给社会做点有用的事。”
我捧着那个布包,觉得沉甸甸的。不是钱有多重,是爷爷的期盼太重了。
那一万三千块钱,是爷爷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积蓄。我知道,他从矿上退下来以后,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补助,这一万多块钱,他从牙缝里省了多少年,我不敢想。
五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每到假期,我都在外面打工,挣学费和生活费。可每次打电话回家,爷爷都说:“别太累,钱不够跟爷爷说。”
我说:“够的够的,您别操心。”
其实怎么可能够呢?一千块钱的生活费,在城里要吃饭、要买书、要交各种杂费,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可我不能跟爷爷说,我怕他心疼,怕他又要把那点微薄的补助寄给我。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城里工作。第一份工作的工资不高,但比起学生时代已经好太多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那天,我跑到商场给爷爷买了一件羽绒服,又去药店给他买了治咳嗽的药,打包寄回了家。
后来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说,爷爷收到包裹的时候,穿上那件羽绒服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逢人就显摆:“这是我孙儿买的,城里买的,暖和着呢。”然后他又把衣服脱下来,整整齐齐叠好放回柜子里,说等过年再穿。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爷爷啊,一件羽绒服而已,您何必这样珍重。
可我知道,爷爷珍重的不是那件衣服,是孙儿的心意。在他心里,孙儿的每一分心意都重如泰山。
六
我工作第三年的秋天,母亲打电话来说爷爷住院了。
我请了假连夜赶回去。到医院的时候,爷爷正靠在病床上打点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
看见我进来,爷爷的眼睛突然亮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扶住他。
“你怎么回来了?工作那么忙。”爷爷嘴上这么说,手却紧紧攥着我的手不放。
我在医院陪了爷爷三天。那三天里,爷爷跟我讲了很多从前没讲过的事。他讲他年轻时在矿上的日子,讲他亲眼见过的矿难,讲他那些没能活着走出矿井的工友。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听出了他那代人的不容易。
“爷爷这辈子没出息,就是个挖煤的。”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但爷爷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人,没占过别人的便宜。爷爷就盼着你也一样,做个正直的人,做个有用的人。不一定要挣大钱、当大官,但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这个社会。”
我握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爷爷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了。我本想多陪他几天,可他催着我回去上班:“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你别耽误工作。好好干,给国家做点事。”
我走的那天,爷爷又像以前一样站在村口送我。他的背更驼了,人更瘦了,站一会儿就要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喘气。可他执意要送,谁也拦不住。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朝我挥手。那挥手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每个动作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七
爷爷走的那天,是个冬天。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挂掉电话,我在会议室的过道里站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赶到家的时候,爷爷已经穿好了寿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脸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我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很凉很硬,骨节粗大,上面布满了老茧和裂纹。就是这双手,牵着我走过村前的石板路;就是这双手,把零花钱塞进我的书包里;就是这双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歪歪扭扭地写下“不够再跟爷爷说”。
我没有嚎啕大哭。我只是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摸着爷爷的手,像是要把这双手的温度永远刻进记忆里。
整理爷爷遗物的时候,我在他那口老旧的木箱子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老人家写的。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孙儿,你要好好做人,好好工作,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爷爷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哭。”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是爷爷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是爷爷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爷爷,您知道吗?您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是您教会了我正直,教会了我善良,教会了我沉默地付出而不求回报。您用最朴素的行动告诉我,一个人可以不富有,可以不显赫,但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八
如今,我在一家普通的单位做着普通的工作。没有大富大贵,没有飞黄腾达,但我每天都踏踏实实地做自己的事,认认真真地对待每一个人。
同事有困难了,我尽量搭把手;社区有需要了,我去做志愿者;单位的事情,我从不推诿从不敷衍。这些事都不大,但我做的时候总在想:如果爷爷知道了,他会不会笑一笑?会不会觉得他的孙儿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爷爷曾经说过:“读书的人,心里亮堂。”我现在理解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读书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心里有一盏灯,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
爷爷还说过:“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有用的人。”这句话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和追求。
我常常想,将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要把他带到爷爷的坟前,告诉他:这位老人是你的太爷爷,他这辈子没念过多少书,但他教会了你爸爸最重要的道理。你要像他一样,做一个心里亮堂的人,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古人言:白发得孙长绕膝,便是红尘有福人。
爷爷觉得我是他的福气。
可爷爷不知道,他才是上天赐给我最大的福气。
爷爷走后,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甜的糖葫芦,再也没有见过那么暖的微笑,再也没有人会在冬夜里给我暖被窝,再也没有人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送我远行。
可爷爷教给我的那些东西,已经长在了我的骨头里,流进了我的血液里。
我会带着它们,好好地走下去,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就像爷爷盼望的那样。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