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春风拂过乡间的院落，最先唤醒的，总是老家院墙跟那两棵老香椿树。当桃李还在酝酿花苞，柳丝才刚抽出新绿，香椿枝桠上便冒出一簇簇嫩红的芽苞，像缀满枝头的红玛瑙，裹着淡淡的清香，悄无声息地宣告着春日舌尖盛宴的开启。

在老家，有句老话代代相传：“香椿芽，吃三茬，一茬鲜，二茬嫩，三茬香到家”，这三茬香椿芽，不仅是春日里独有的美味，更是藏在烟火气里，最绵长的乡野温情与岁月记忆。

第一茬香椿，是早春的头道鲜，贵如金。惊蛰过后，地气回升，沉寂了一冬的香椿树渐渐苏醒，枝干上的芽苞慢慢鼓胀，不过三五日，便舒展成嫩红带绿的新芽，短短一指长，肥嘟嘟、水灵灵，摸起来软糯细腻，凑近了闻，那股独有的清香气便扑面而来，清冽又醇厚，是任何蔬菜都比不了的春日鲜气。这头茬芽，长得最慢，也最金贵，养分都攒了一冬，全凝在这嫩芽里，口感最是鲜嫩，没有一丝涩味，香椿芽煎鸡蛋是春日里不可多得的头鲜。

摘头茬香椿，得赶早，要在清晨露水未干的时候。奶奶总会搬着矮木凳，拿着竹篮，小心翼翼地踮脚，掐下枝顶最嫩的芽尖，动作轻缓，生怕碰伤了刚长出来的新芽。头茬芽量少，一小篮要攒上好几天，却足够让一家人尝鲜。最经典的吃法，莫过于香椿拌豆腐。嫩豆腐切块焯水，去了豆腥，沥干水分，头茬香椿洗净，用沸水轻轻一烫，翠绿的嫩芽瞬间变得油亮，切碎了撒在豆腐上，淋上几滴香油，撒少许细盐，简单一拌，清鲜与豆香交融，入口绵软，鲜香四溢，一口下去，满是早春的清爽，连舌尖都像是被春风拂过，满是温柔。或是做一碗香椿蛋羹，蛋液加水搅匀，撒上切碎的香椿芽，蒸得滑嫩Q弹，老人孩子都爱吃，一口鲜醇，暖到心底。这头茬香椿，吃的是早春的稀缺，是一年到头最初的鲜，藏着万物复苏的欢喜。

第二茬香椿，是仲春的嫩，最是家常。头茬摘完不过十天，春雨润过枝头，香椿树便又抽出新的嫩芽，这便是第二茬。这一茬的香椿，长势快，芽叶更舒展，颜色从嫩红变成浅绿，枝干稍稍硬朗，却依旧鲜嫩多汁，没有老筋，香气比头茬更浓郁，分量也足，能摘上满满一大篮，是乡间餐桌上最常见的春日时蔬。

二茬香椿，吃法最多样，最是下饭。奶奶最擅长做香椿炒鸡蛋，土鸡蛋打散，香椿芽洗净切碎，热油下锅，先炒鸡蛋，炒得金黄蓬松，再下香椿，大火快炒，不过片刻，蛋香与香椿的浓香便飘满整个院落。金黄的鸡蛋裹着翠绿的香椿，色泽鲜亮，入口鲜香醇厚，咸淡适中，就着这一盘菜，能多吃两碗米饭，是最接地气的农家美味。香椿芽的另一种最普遍的吃法，是腌制法。就是把香椿焯水后攥干，用盐揉焉了过两三天发酵过来，装进玻璃罐，做成腌香椿，密封起来，能吃上小半年，喝粥、吃馒头的时候夹一筷子，咸香开胃，满口都是春日的味道。有时也会做香椿馅饺子，香椿切碎，搭配肉末，调上简单的调料，包成皮薄馅大的饺子，煮好后咬一口，鲜汁四溢，香椿的清香在嘴里散开，满是家的味道。这二茬香椿，吃的是春日的丰盈，是烟火日常的满足，藏着农家生活的踏实与惬意。

第三茬香椿，是暮春的香，韵味悠长。等到四月末，春日渐深，百花开始凋零，香椿树迎来最后一茬新芽，也就是第三茬。这时候的香椿，芽叶长得更繁茂，颜色变成深绿，枝干稍稍偏老，却有着最醇厚、最浓郁的香气，少了前两茬的细嫩，多了几分醇厚的韵味，若是错过这一茬，便要再等一整年。

三茬香椿，不宜生吃爆炒，最适合得事腌制揉香椿和做香椿酱，或是炸香椿鱼。腌制揉香椿和二茬的腌香椿一样，这时候，裁员的蒜薹正好上市，家家户户用腌制的香椿就着蒜薹就是很好的美食。有时候，奶奶还把香椿芽洗净，焯水去除微微的涩感，切碎后加上盐、辣椒、蒜末，熬制成香椿酱，装瓶封存，无论是拌面、抹馒头，还是炒菜调味，都香气浓郁，一口便能回味整个春天。炸香椿鱼则是孩子们最爱的美味，香椿芽裹上薄薄的面糊，热油一炸，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咬一口，焦香与鲜香交织，越嚼越香，满是暮春的余韵。奶奶总说，三茬香椿香到家，吃了这一茬，才算把春天的味道吃全了。这第三茬，是春日的收尾，把最后的春香牢牢锁住，藏在食物里，留待往后慢慢回味。

从早春到暮春，三茬香椿，三种滋味，各有风情。头茬鲜，二茬嫩，三茬香，顺着时节的脉络，慢慢品尝，才不负春日的馈赠。老香椿树年年岁岁抽新芽，见证着乡间的四季流转，也承载着我对家乡、对亲人最深的思念。如今远离村庄，每每想起香椿芽的清香，便会想起老家的院落，想起奶奶掐香椿、做野菜的身影，想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香椿就蒜薹，闲话家常的温暖时光。

香椿芽，吃三茬，吃的是时节的美味，品的是岁月的温情。它不像珍馐佳肴那般奢华，却以最朴素的鲜香，扎根在乡野烟火里，藏着最纯粹的自然滋味，也藏着我们心底最柔软的乡愁。

一年又一年，春风再起，香椿再绿，那抹独有的清香，永远是记忆里最难忘的春日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乡音，是挥之不去的家的牵挂。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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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站在街角心无旁骛地展现社会底层的特殊群体。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中国憨派文学》主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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