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年前的思考与初醒》
文/昆良
丙午年初夏
昨日是阳历五月第二个周日,日历上标注着“母亲节”。我原想写点什么,献给母亲。却又在查考中才恍然,我们中国自己的父亲节是农历三月初三,母亲节是六月初六,重阳是九月初九。一时间,原本的念头有些无所适从。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十七年前——那个公元纪年尚是“昨日”,农历节气却很近的年份,1989。
那一年八月,我领着一支五十多人的测绘队伍,从杭州转战至贵州遵义的正安县。从贵阳到遵义的绿皮火车上,我们刚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风波:同事的钱被偷了,我那时不知哪来的劲,竟一把将那小偷拽了回来。到了正安,才真切体会了何谓“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文银”。山路窄得只容一车,会车要找弯;行人见车来了,反倒先向我们道歉。我们住进当地农校腾空的宿舍,任务是为这千余平方公里的土地做“土地利用现状调查”。
搞测量的人,跋山涉水本是常事,但这里的山形地貌却让我们生生畏惧。人手分散开,每人胸前挎包里装着的航空摄影照片,是国家机密。我们定下规矩:必须依靠当地,必须有人陪同。于是,一个村一个村交接,一段路一段路护送,防迷路,防野狗,更是为了肩头的这份责任。
山里的日子,最难熬的竟是跳蚤。住在老乡家,起初整夜难眠。后来我想起些医理,买了大把的虎头牌清凉油和仙水牌风油精,睡前往被子里一撒一抹,竟真得了安睡。一位年轻同事突发哮喘,我和医生带着药,徒步四十多里山路赶去,见他无碍才松了口气。
那时验收调绘成果,我常跟着年长的项显荣工程师,一步步重走他们走过的山路。有一次,一个绰号“萝卜干”的组长,干完活急着回城,看见一辆运煤的货车,像猴儿一样蹿了上去。我不知怎的,心头一紧,几乎是严厉地吼他下来。他老大不情愿,被我硬留下吃晚饭。那晚饭简单,米饭里掺着苞谷粉,筷子夹菜前,要在八仙桌上敲一敲,抖落饭粒。吃到一半,消息传来,那辆煤车翻下了山沟。“萝卜干”听了,跑到隔壁买来一瓶白酒,一个劲地说:“队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晚的酒,格外浓烈,也格外苦涩。
而最令我至今想起仍觉玄妙的,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一晚,大伙都去看录像了,我一个人在寝室看书。七点多,门轴轻响,一个黑影飘了进来。我全身像被定住,意识却异常清明。那影子绕过床铺,投在我侧面的白墙上,渐渐幻化出母亲的轮廓,对我絮絮低语,满是关切,嘱我平安。我不记得自己是否应了她,只记得那影子又沿着原路,随着“吱呀”一声门响,消失了。人,这才又能动了。
半月后我才得知,就在那晚,就在那一刻之后不久,母亲在湖南醴陵,乘坐的客车翻入了山沟。车子翻滚的刹那,瘦小的她被甩出车窗,却毫发无伤地落在草甸上,眼看着车坠入更深的山涧。她爬起来,一只鞋掉了,找回来,然后去救人,还帮着给伤者包扎。同车的姨妈,却摔断了几根肋骨。
母子之间,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吗?隔着千山万水,能在危难时刻,传来一声无声的呼喊?我无法解释,却深深敬畏。后来有次去湖南,我无意间走到了南岳衡山的庙宇,默默往功德箱里放了二百元钱。不为别的,只为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感念。
年底,工作结束。我们刚整理好所有资料打包上车,一场大暴风雪便在身后不足百公里处追赶而来。我们的车,在山路上与风雪赛跑,终于平安抵达遵义。回程的火车上,我们不敢全体合眼,轮流值班守护成果。半夜,一伙人上车,与我攀谈,递来当时极好的红梅烟。我不敢接,邻座的年轻同事接了。待到湖南境内,那些人消失无踪,隔壁车厢便传来惊呼:钱被偷了,东西被劫了……那是当时横行于黔湘铁路线上的“飞车党”,趁着坡陡车慢,得手便跳窗而去。我们面面相觑,庆幸的沉默中,又觉出一丝后怕。
三十七年了。从绿皮车到高铁,从迷雾深山到信息坦途,世界早已变了样。母亲如今已年高,却仍耳聪目明,身体无恙。我想,这或许是那次磨难后,她对生命有了更豁达的领受。
昨天,我本想兴师动众,携家带口陪母亲过个“母亲节”,却又因这舶来的日子与传统的考据,因家中琐事而打消了念头。可当我回望三十七年前的这条长路,从江西到贵州,从暴风雪到火车夜行,从母亲的险境到那堵白墙上的幻影……我忽然明白了。真正的“母亲节”,何需拘泥于哪一天?
它在我徒步四十里山路救人的那个下午,在我强留“萝卜干”吃下的那顿粗饭里,在我深夜于白墙之上见到母亲幻影的那个瞬间,更在我此刻平安写下这些文字,而她,仍在故乡安好的每一刻。
这,便是为人子者,最珍贵的节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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