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龚飞,男,四川泸州人,大学本科,笔名公明、于荷。高级政工师、记者,中共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市散文学会常务理事。四川省首届“书香之家”授牌家庭。
五月的风 吹过千年的思念
龚飞
五月的风,从南国的荔枝花间穿过,携一缕淡淡的甜香,轻轻叩响窗棂。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日子——五月第二个星期日,像一枚温润的印章,盖在了这个初夏的清晨。西方人称它为“母亲节”,而我更愿意将它视作一个契机,让那些平日里羞于出口的爱,借着这个名头,从心底漫上来,化作一声轻轻的呼唤。
山之高,高不过母亲的慈爱;海之深,深不过母亲的疼爱。这话说得质朴,却道尽了天地间最厚重的情感。我想起幼时伏在母亲膝头,听她讲那远古的神话。她说女娲抟土造人,我说那泥土里一定掺了蜜,不然人的心头怎会如此柔软?母亲便笑,眼角的细纹像水波一样漾开。那时我不懂,那些细纹里藏着多少个不眠的夜,多少次倚门而望的期盼。如今我也到了当年母亲的年纪,才恍然明白,所谓母爱,原是把一生的光阴都熬成了细水长流的牵挂,把满腹的言语都化作了欲说还休的沉默。
有人说,中国人应当过中国节,洋人的节日,不过也罢。这话听来铿锵,我却不敢苟同。节日本无国界,就像春风不辨桃李,明月不分古今。我们过母亲节,送一枝康乃馨、打一个问候的电话,在仪式感中重温人伦的温暖。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不是妥协,而是一个文明古国应有的胸襟——既能守住自己的根脉,也能拥抱世界的星光。
然而,我心底始终有一个隐秘的期盼。我盼着有一天,我们能拥有一个真正属于中华民族的母亲节——不是西历五月的某一天,而是孟母三迁的典故里,或是《游子吟》诞生的那个深秋。遥想战国时期,孟母为了给孟子营造良好的成长环境,三次迁居,从墓地旁到集市边,最终定居在学堂附近,孟子也在耳濡目染下成为一代大儒。孟母不仅重视环境对孩子的影响,更注重言传身教,她的智慧和付出,成为了千古流传的佳话。北宋的欧母,在丈夫早逝、家境贫寒的情况下,用荻草在地上教欧阳修写字读书,成就了他的文学巨匠之路。欧母的坚韧和教子有方,让我们看到了母亲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重要作用。这些流传千古的孝道故事,无不彰显着母亲的智慧与付出。我想象着那样的节日:儿女们不必捧着进口的康乃馨,而是采一束山野的萱草——那忘忧草,自古便是母亲节的象征,《诗经》里“焉得谖草,言树之背”,种在母亲堂前的,正是这份千年的牵挂。我想象着那样的仪式:不必昂贵的礼物,只需端端正正地行一个揖礼,像古人那样,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敬畏,把“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感恩,都融进一俯一仰之间。那才是真正的文化自觉——不盲从外来,不忘本溯源,以中华文脉为根,以传统孝道为魂,让五千年的文明底蕴,在母亲的笑靥里,开出新的花来。
但这期盼,并不妨碍我在今天,在这个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日,认真地给母亲打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总是带着几分意外的高兴,仿佛我的问候是什么意外的恩赐。她絮絮地说着家长里短,菜市场的黄瓜又涨价了,邻居家的猫生了一窝崽,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第一朵。我静静地听,偶尔应和,忽然觉得这便是人间最奢侈的幸福——有人把你当作全世界来唠叨,而你恰好有空,来承接这份琐碎的温柔。
放下电话,窗外的阳光正好。我想起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两条乌黑的辫子,一双明亮的眼睛,站在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笑得像整个春天。那时候,她也是个爱美的姑娘,也是个心怀远方的少女。是什么让她把高跟鞋换成了布鞋,把诗与远方换成了柴米油盐?是什么让她的鬓角染了霜,让她的腰身弯了弧?答案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爱。她用了半生的光阴,把这个字写成了日子里的每一餐饭、每一件衣、每一次目送。而我,用了半生,才读懂这个字里藏着的,不是牺牲,是甘愿;不是负担,是圆满。
其实,无论什么节,无论什么国,无论什么时代,敬重母亲,便是最好的节。孝行天下,不需要锣鼓喧天的排场,明月清风便是最美的贺礼;松鹤延年,不必假大空的祝颂,一声真心的“妈,我很好,您放心”,便是最好的祈愿。乐也,顺也,福也——这三个字,原是世间最朴素的道理。母亲乐了,家便顺了;家顺了,福便来了。这福,不是金银满屋,而是灯火可亲;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子孝孙贤。
暮色渐浓,我点燃一盏灯。灯光摇曳,像母亲当年为我掖被角时,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我忽然想,所谓母亲节,不过是给忙碌的我们一个提醒:那个曾经为你遮风挡雨的人,如今也需要你为她撑起一片晴空。那个曾经把你当作全世界的人,如今她的世界里,最重的砝码,依然是你。
五月的风,还在吹。它吹过千年的岁月,吹过《诗经》里的萱草,吹过孟母织机的梭线,吹过游子衣上的针脚,终于吹到了今天,吹进了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傍晚。而我,愿借这风,向天下所有的母亲,道一声:您辛苦了。也向那片还在期盼中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母亲节,许一个心愿——愿它早日到来,愿它以中华礼仪之厚重,承续这份跨越山海、穿越时空的,人间大爱。
窗外,一弯新月悄然升起,清辉洒落,像母亲温柔的目光,笼罩着这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