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公勖列传
——东汉尚书左丞潘公元茂传
作者：苍山牧云
序
盖闻鼎彝勒勋，必资良史之笔；竹素传芳，端赖贞亮之臣。夫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而策命之文，尤关天命之重、礼乐之极、名器之严——非博通坟典者不能溯其源，非深谙宪章者不能正其体，非持守礼义者不能秉其心，非忠勉事上者不能运其辞。自周之《册命》昭于金版，汉之《策诏》布于玉墀，皆非词臣所能轻措，实乃王道之枢机、政教之纲维、古今之信谳也。
建安之际，王纲解纽，献帝蒙尘，九域鼎沸，四海分崩。魏武以非常之功，居非常之位；天命所归，名器将易。于是九锡旷典，旷代未行；典礼之重，百僚屏息。当是时也，群彦或骋风骨以避世，或趋权势以求容，或驰骛辞藻而失体，或矜奇立异而悖经。独潘公勖，字元茂，河南中牟人也，怀经术之素业，抱典诰之精诚，溯商周之宪章如亲承于太庙，宗唐虞之辞义若躬受于帝庭。操觚立就，温雅与《洛诰》同风；落墨成章，庄重共《顾命》并峙。使三代典诰之遗响，复振于季汉之末；令五帝名器之尊严，不坠于权移之时——此岂徒藻思之工哉？实学养之渊深、识见之卓绝、气节之贞刚、仁心之笃厚之所凝也！
今稽《三国志》裴松之注所引《文章志》，证其名讳仕履之真；参《太平御览》所载王隐《晋书》《殷洪小说》，验其德行轶事之确；考《全后汉文》所辑《册魏公九锡文》，明其文心法度之严；复取王德华、周勋初诸家考论，衡以汉末职官之制、避讳之律、礼乐之变，务使一字一证，无征不信；一事一核，有据可凭。叙事则依年为序，本末昭然；议论则析理为纲，是非洞见。分传与论为两翼，合史与文于一体；既存信史之质，复彰骈俪之美；非炫才以饰说，实立范以垂训。庶几使公之清名，不随汉祚而湮没；使斯文之光，长照后世之典章；使推食之仁，永为闾阎之楷式；使一门之学，终成文苑之津梁。
公讳勖，初名芝，字元茂，河南中牟人也。中牟古属郑地，襟带汴洛，山川毓秀，士风醇厚，多产通儒；公即诞于斯土，承家学之渊源，沐乡贤之清润。幼耽坟典，长擅文翰，怀经济之宏才，蕴丘壑之清志。少负隽才，博通经史，尤精《尚书》《春秋》及两汉典章，乡里称其孝悌，士林许以远大。
初名载芝，后因避讳，更字元茂。按汉制，臣民必敬事君上，避所讳而肃仪章。献帝名协，虽无“芝”“勖”音近之嫌，然郡国奏牍屡误其字，或宫闱贵人名有相犯，遂更今名。《说文》曰：“勖，勉也。”公取《诗·大雅》“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之义，寓忠勉辅国之诚，非苟从俗，实含慎终追远、敬事尊上之微旨。
汉末丧乱，献帝蒙尘，公以才名被征，初举孝廉，拜尚书郎。掌敷奏之枢机，参议密之帷幄；处案牍而不紊，理繁剧而能周。昔在二千石曹，主天下郡国守相考课迁黜之事，职任至重，非明习旧章、洞达吏治者不能胜。公既“才敏兼通”，复“明习旧事”，天子嘉其忠勤，敕令并领本曹，数加特赐，恩宠殊绝，朝野荣之。
寻迁尚书右丞，佐尚书令总揽朝政，参赞枢机，协理庶务。裁断允当，僚属敬服；敷奏详明，诏命必合礼制。每临大事，必反复推敲，务使典则不坠、名器不淆。其居官也，位不过千石，秩未列九卿，而持心如衡，执笔如律，可谓“位卑未敢忘典章”者也。
建安十八年，魏公之封，典礼空前，旷代未有。天子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奉策，拜曹操为魏公。此策命之文，实出公手。公乃远溯商周册命之仪，近采唐虞典诰之辞；上承《洛诰》《顾命》之庄穆，下启西汉策免之体格。开篇“朕闻先王之有天下也，必有命德讨罪之典”，直承《尚书·舜典》“钦哉，惟时亮天功”之气象；中述十一大功，铺陈浩荡，若江河奔涌，仿《诗·大雅》“维师尚父，时维鹰扬”之雄浑；结语“於戏！敬哉！”，复用《尚书》“於戏！前王不忘”之郑重。通篇温雅雍容，不激不厉；典雅逸群，如金石掷地，声振林木。朝士观之，莫能措一字；王粲见之，亦叹弗如。后虽疑为仲宣所作，论议纷纭，及宣王司马懿腊日大会宾客，抚公之子满而言曰：“尊君作封魏君策，高妙信不可及。吾曾问仲宣，亦以为不如。”由是群疑冰释，斯文之真，昭然若揭。
建安二十年，朝廷拟授公为东海相，秩二千石，出守一方。束装将发，未及赴任；复留台中，拜尚书左丞，位益崇而任益专。尚书台阁，素为政本之枢，左丞实为长贰之重，主文翰、理机要、总纲纪、正典章。公于是益加寅畏，夙夜在公，恪恭厥职，不怠不遑。
同年秋，公以疾卒于任，年五十有余。《裴注》载“其年病卒”，《文章志》云“时年五十馀”，二证相合，足证其享年确在五十上下，非夭折，亦非耄耋，乃中年谢世，朝野惜之，谓良木其摧，栋梁倾折，文脉失色。
公性沉静仁厚，不竞荣利，虽处机要，常以古礼自持。值岁荒谷贵，民不聊生，部曲之家、健儿渠帅，素服其名，相率送迎，道路所经，咸为储峙以供行资。公则推心待物，随主人多少口率均分，无分尊卑，不辨优劣；若所赋已尽，偶有未遍，则推己之分，周济穷乏。父老感其至诚，歌曰：“且贵且富，有南山之寿，吾仍得与潘元茂！”稚子呼曰：“恩不可忘，无如我潘郎！”——“潘郎”之称，温厚亲切，非威势所迫，实仁心所化；口碑之永，胜于金石之铭。
公所著甚夥，《全后汉文》存其遗篇：《玄达赋》抒怀咏志，理致渊深，有屈宋之思；《拟连珠》寄意讽喻，词采温雅，得扬班之体；《尚书令荀彧碑》纪德述功，情真意切，具蔡邕之法。然最卓绝者，唯《册魏公九锡文》一篇，赖严可均辑入《全后汉文》，岿然独存，光耀百代。
公之嗣续，文藻簪缨，代有贤才：子满，平原太守，以学行称名，克承父志，砥砺名节；孙尼，字正叔，西晋名士，著《安身论》《乘舆箴》，文辞温雅，陆机赠诗赞曰：“猗欤潘生，世笃其藻，仰仪前文，丕隆祖考。”位终太常，与从父岳（安仁）并称“两潘”，文翰见重于世；从父岳，即潘安仁，西晋第一流文士，与陆机并称“潘江陆海”。一门之中，祖孙三代，皆以文章气节显于当世，岂偶然哉？实公之德泽所荫、家风所渐也。
文史公曰：昔者孔子垂训，昭然四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此非空言也，实为立身之准绳、衡世之权度、传道之津梁。潘公勖者，其庶几乎？观其生平，非以词藻炫世，实以心志载道；非以文章邀名，实以德业立极。故敢断言：公非谀臣，实礼臣也；非文士，实儒臣也。
其志在道，则宗经矩圣，不堕浮华。当汉祚陵夷，王纲解纽，典章散佚如星陨，礼乐崩坏若川溃。众人或俯仰权门，以求苟全；或遁入玄虚，以避世难；或驰骛风骨，徒尚激越。而公独秉《尚书》为经纬，执《春秋》作准绳，远溯商周册命之仪，近采唐虞典诰之义。建安十八年，九锡盛典，旷代未有，公操觚立就，《册魏公策》一出，气象直追《洛诰》之庄穆，《顾命》之肃穆；辞气上接《舜典》之钦哉，《大雅》之穆穆。刘勰称其“典雅逸群”，岂止评文？实乃论人——其学养之深，在于熟读坟典而不泥古；其识见之卓，在于洞烛时势而不失正；其气节之贞，在于承命撰文而不丧守。道之所在，即笔锋所向；礼之未绝，赖此文以存。
其据在德，则推食均分，仁被闾阎。夫德者，非悬于高阁之空理，实见于仓廪之微行。值岁荒谷贵，豪强拥众自保，健儿渠帅素服其名，相率送迎，道路储峙，以奉行资。公不以位尊而自异，不以势重而专取，随主人口数，均分无别，尊卑不辨，优劣不较；所赋已尽，偶有未遍，则推己之分，周济穷乏。父老感其至诚，歌曰：“且贵且富，有南山之寿，吾仍得与潘元茂！”稚子呼曰：“恩不可忘，无如我潘郎！”此非威势所迫，乃仁心所化；非沽名之术，实躬行之实。孟子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其斯之谓欤？仁之至也，不在庙堂之高，而在里巷之深；德之盛也，不在金石之铭，而在口碑之永。
其依在仁，则忠勉事上，敬慎临民。公居尚书台阁，位不过左丞，秩不过千石，然每有诏命，必反复推敲，务使合乎三礼之制；每理庶政，必裁断允当，僚属翕然服其明。其仕也，非为禄位之阶，实为典章之守；其言也，非为逢迎之具，实为礼法之卫。虽处权臣秉政之世，天命将移之际，然其文愈工，愈见持守之坚；其辞愈雅，愈显气节之峻。顾炎武《日知录》云：“有曹操之禅代，则必有潘勖之九锡。”此语如霜刃劈空，凛然有警世之义。然细察公之处境，非倡乱之魁，实承命之臣；非饰恶之辅，实存礼之盾。盖当礼乐将绝之秋，非有如公者执笔以存其体、运辞以续其脉，则三代之制、五帝之文，真将澌灭于莽莽尘劫矣！故其文之工，乃贞之表；其辞之雅，乃节之征。非谀也，实忠之至；非巧也，乃仁之极。
其游于艺，则九锡一策，典诰同风。艺者，道之华，德之表，仁之用也。公之文，尤以《册魏公九锡文》为万古圭臬。其妙有三：
一曰法度森严——上溯《尚书》之体，下承西汉之格，熔铸商周之仪、唐虞之辞，开篇“朕闻先王之有天下也”，如钟磬初鸣；中述十一大功，若江河奔涌；结语“於戏！敬哉！”，似鼎彝再铸。通篇无一字浮靡，无一语游移，如金石掷地，声振林木。
二曰温雅雍容——当禅代之机已露，阿谀则失体，抗颜则失职。公独能以庄敬代谄佞，以典重掩锋芒，使受命者荣而不骄，奉命者安而不惧，观礼者服而不疑。朝士莫措一字，王粲逊称不如，司马懿亲证其工，足见其艺之精、境之高。
三曰垂范千载——此文非一时之制，实百代之范。《艺文类聚》《初学记》广为征引，徐坚誉为“汉末典章之极轨”，严可均列之《全后汉文》之首，称为“建安文苑之冠冕”。王德华教授考曰：“非但摹写形貌，实已内化精神血脉，使衰微之礼乐，在危局中重获庄严。”周勋初先生亦断：“‘典雅逸群’四字，非但评文，实乃论人——勖之学养、识见、气节，尽在其中。”诚哉斯言！
呜呼！使汉室可延，公必为周勃之定策、丙吉之调和；惜乎天不假年，止于左丞之位，然其文足以垂宪，其德足以立范，其家足以传馨。子满平原，学行称于当世；孙尼太常，清才炳于西晋；从父安仁，潘岳扬藻于洛下。“猗欤潘生，世笃其藻”，非虚誉也，实祖德之流芳、家风之不坠。
是故论公之生平，当知：其功在典制，非在疆场之赫赫；其德在民心，非在史册之煌煌；其名在文林，非在爵禄之巍巍。文以载道，德以润身，仁以化俗，艺以彰德——四者圆融，浑然一体，斯乃真儒之气象，大匠之格局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孤青独立，万古长新。公之风徽，岂止耀于建安？实将与嵩岳同高，与江河共远矣！文史公联句赞之，辞曰：
中牟毓秀，元茂挺生；璇源钟瑞，麟趾含英。
初名载芝，避讳更字；非徇俗趋，实秉诚敬。
尚书台阁，夙夜在郎；典章是程，礼乐为纲。
二千石曹，明习旧故；九锡一策，典诰同光。
其文也：上溯《洛诰》之庄穆，下承《顾命》之严正；远摹商周之宪章，近采唐虞之辞令；
温雅雍容，不激不厉；古质金相，如磬如鼎。朝士莫措一字，王粲逊称不如；司马亲证斯文，青简永标高躅。
其德也：岁荒推食，均分无分尊卑；道左储资，周济不遗毫末。父老讴曰：“且贵且富，有南山之寿，吾仍得与潘元茂！”稚子呼曰：“恩不可忘，无如我潘郎！”仁被闾阎，惠流穷壤；泽留东海，虽未履而声已彰。
其家也：子满平原，学行称于当世；孙尼太常，清才炳于西晋；从父安仁，潘岳扬藻于洛下；“猗欤潘生，世笃其藻”，祖孙三世，文脉如绳。
嗟乎！道在斯文，非徒翰墨之华；礼存斯名，岂止簪缨之盛？当汉祚陵夷、典章将坠之际，
公以一介词臣，操册命之笔，使天命之重不堕于虚文，名器之严不沦于权势，礼乐之统不绝于崩坏——此非谀臣之巧，实儒臣之贞；非文士之工，乃宗匠之成。复作歌曰：
古辙既邈，风徽未央；高山仰止，万古嵩岳；
孤青独立，不随云没；青史昭昭，长耀文林！
特别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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