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夜行楼道……
文/胡些微
林芳把脸裹进深灰色头巾的那一刻,感觉整个人都消失了。
她在电梯里按下“26”这个数字时,手指几乎没有颤抖。差不多已经个把星期了,每天晚上重复同样的路线:坐电梯到顶楼,然后一层一层走楼梯下来。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戴着头巾与口罩的老妇人,在小区的楼道里像幽灵一样游荡。楼管不会盘问她,偶有业主相遇也不会认出她,因为她压根就不是这栋楼住的;就连监控摄像头拍到的也只是一个模糊的、似乎刻意躲避着什么的身影。
她五十九岁了。
五十九岁是个尴尬的年纪,说老不算太老,说年轻又早已不年轻。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刻着生活给她的所有不堪。退休金每个月三千二百块,在汉中这个县城,勉强够活。她在汉中浦里儿子名下的三居室里住着,房子不大不小,但孤独的她住着空荡荡的。儿子在外省工作,成家了,住在外省域珠桃宛,忙得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两三次。儿媳妇对她客气得像个陌生人,孙子见了她也怯怯的,叫一声“奶奶”就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她曾经不是这样的。
三十年前,她二十八岁,嫁给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攀上了好日子。男人比她大七岁,离过一次婚,但出手阔绰,第一次见面就在饭店里点了十二菜一煲一汤。他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谈吐间总带着“资源”“人脉”“项目”这些让她觉得新鲜又高级的词。而她只是一个棉纺厂的女工,高中毕业,没见过什么世面,对这个男人几乎是崇拜的。
婚后头两年还算过得去。男人让她辞了工厂的活,说“我养你”。她在家做全职太太,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把不大的家收拾得一尘不染。她和男人的日常生活也还正常,至少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第三年,生意开始走下坡路。男人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摔东西。第四年,他们之间已经几乎没有交集了。男人说太累,她信了。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她渐渐明白,不是太累,是兴趣没了。那种新鲜劲与激情也没了,不只是身体上的,而且男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像是看一件搁置太久、已经没什么用处的家什。
她不甘心。一个女人在婚姻里得不到爱,得不到温情,她就想到这世上人要有经济实力。不,不只是经济实力,还得是一种可以抓住的东西,一种可以证明自己还硬气地活着、还有价值的东西。
四十八岁那年,一个老姐妹拉她去听了一个“资本运作”的讲座。那个场合气派极了,在某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几百号人坐得满满当当。台上的人西装革履,PPT做得流光溢彩,讲的是所谓国家暗中扶持的项目,说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延续,是“民间资本有序流动”的试验。她听不懂那些大道理词汇,但她听懂了那句话:“投六万九千八,回报一千零四十万。”
她信了。不是因为贪婪,至少她后来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而是因为她太想证明什么了。证明自己不蠢,证明自己还能干成一件大事,证明那个睡在她身边却十年不碰她的男人是不识者她。
她把家里的积蓄一笔一笔投了进去。先是自己的八万私房钱,然后是男人交给她保管的账户里头那二十万,再后来是借亲戚的、借朋友的、借高利贷的。前前后后,六十八万。她知道这个数字,是因为后来律师帮她统计过。六十八万,十年的积蓄,加上十年的债务。
“暴雷崩盘”的那天,她记得很清楚。男人回家的时候脸色铁青,把手机摔在她面前。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某某资本运作项目被定性为传销,涉案金额巨大,主犯已被抓获。她没有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男人骂了她整整两个小时,从“蠢货”骂到“败家子”,从“害人精”骂到“扫把星”。
最后他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走了。那年她五十三岁,身上只有一张工资卡,卡里只剩下不到三百块钱。她先是商量娘家的哥嫂主动说要照顾半失能的老母亲,在母亲房间里,睡了三个月沙发。后来一个熟人说,某某山上的寺院缺人手,问她愿不愿意去。她便又去庙里帮忙,扫地、擦佛像、给香客端茶倒水。比丘尼师父收留了她,给她一间小寮房住,供一日三餐。但师父也给了她一本戒律清规,厚厚一小册子,她翻了几页就觉得头皮发紧。
不能吃肉,不能沾酒类荤腥,不许私蓄钱财,不能有穿戴服饰,更不能化妆打扮,不能看歌舞听音乐,不许睡高床,不许储存多余衣物……她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喘不过气来。最难熬的是早课,每天凌晨四点半就要爬起来,在大殿里跪拜诵经一个多小时。冬天的山上冷得刺骨,她跪在蒲团上,膝盖疼得像针扎。师父说这便是修行,她说她只是想来谋个生路,不是来修行的。
她在庙上待了不到三个月就离开了。走的那天,师父在门口送她,双手合十说了一句:“其实到哪里都是修行。”她没有听进去。她那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山下的世界,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那些有滋有味的饭菜,那些可以跟人说笑的自由。
命运像是跟她开玩笑似的,有一个信教的姐妹拉她去了教堂。教堂和寺院不一样,教堂里有音乐,有鲜花,有温暖的灯光,有姐妹们热情的拥抱。牧师讲道的时候,她听不懂那些“罪”“救赎”“宝血”是什么意思,但她喜欢唱赞美诗,喜欢那种被接纳的感觉。她受了洗,成了基督徒。
然后就是三年疫情。
封控的日日夜夜里,她一个人待在那套儿子在县城的房子里。冰箱里塞满了东西,但她什么都不想吃。手机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真真假假,乱糟糟的。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觉得天花板在往下压,越来越低,像要压碎她的胸口。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肺上有个结节,心电图也出了问题,心率衰竭的早期表现。她拿着报告单从医院出来,站在马路牙子上,阳光刺眼,她却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那段时间她给儿子打过几次电话。儿子说她完全是胡思乱想。媳妇说“我们都要工作,身体有病您只能去就医呀!说给我听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也要还这边的房贷。”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灰扑扑的脸。
她的生命里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丈夫拂抽而去,自己没了积蓄,健康堪忧,没有精神支柱,连儿子都像隔着一条河。她眼下有的是什么呢?一套不属于自己的房子,三千二百块钱的退休金,和无穷无尽的、像黑洞一样的夜晚。
白天她还能撑住。她去教堂参加聚会,和姊妹们一起唱诗、读经、祷告。她也去参与做公益,去社区帮忙分发物资,去养老院帮老人理个发洗个澡之类的。在外人看来,她是一个正常的、善良的、甚至有点热心的阿姨。姊妹们说她信教还比较虔诚,社区干部也说她有爱心。她自己也相信,至少在白天她是相信的,她算是一个正常的好人。
但一到晚上,那种空虚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试过看电视,越看越烦躁。她试过刷手机,刷到眼睛酸痛还是停不下来。她试过早睡,躺下脑子就开始猛转,转来转去的都是那些翻来覆去想过几万遍的过去事:那六十八万要是还在多好,丈夫要是没吼她赶她走多好,儿子要是能接受他去那边的家,周末能陪陪她多好,身体要是没垮多好……想到最后,全是“多好”与“可是”在打架,打得她头痛欲裂。
大概是第三个月失眠的某一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穿上衣服出了门。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昏黄黄的。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随意进了一栋单元楼,按了电梯,随手按了一个数字。到了顶楼,她发现那里有个通往天台的楼梯,她走上去,在二十六楼的楼顶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看着下面的万家灯火,觉得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光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下楼的时候她没有坐电梯,而是走了楼梯。一层一层往下,每经过一个楼层,她都会好奇地往楼道里看一眼。有的楼层堆了杂物,有的没有。她慢慢地走,慢慢地看,竟然觉得时间过得快了一些,脑子里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也安静了一些。
从那以后,这成了她每晚的仪式。裹上头巾,戴上口罩与头巾 ,穿一件男式深色外套,在凌晨或者深夜,一个人走遍这栋楼的二十六个楼层。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也没有人问过她。她有时候想,如果有人问她,她大概会说自己在锻炼身体。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那天晚上不太一样。
她走到十二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几大包东西。那是一个敞开式的储物空间,看来是被某户业主当成了临时堆站。几个大收纳包摞在一起,尼龙布面的那种,有拉链有提手,鼓鼓囊囊的。她用脚碰了碰其中一个,很沉,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她又碰了碰另一个,手感软软的,像是布料。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周围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光。她站在那里,黑暗像棉被一样裹着她。然后她蹲下来,拉开了一个包的拉链。
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一件码在包里,有女式的羊绒大衣,有男式的运动套装,有小孩的羽绒服。她伸手摸了摸,料子很好,半成新,有些甚至还是全新的,连吊牌都没拆。她翻到一件咖色的大衣,吊牌上写着三千八百块。
三千八百块。她一个月退休金的三千二百块,连这一件呢大衣都买不起。
她把大衣叠好放回去,拉上拉链,站起来。声控灯亮了,刺眼的白光照着她,她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她想走,但脚步没有动。她又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拱。
后来她对自己的那段心理活动的描述是这样的:“我当时想的很简单,就是觉得这家人太有钱了,这么多半新不旧的衣服就随便扔在楼道里,为什么不拿去捐给需要的人呢?教会里有的姊妹穿的都是些发白的衣服,要是把这些衣服捐给教会或养老院,那该多好。”
这些话她后来反复说过很多遍,每一次说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诚恳。但是在她心底最深处,她知道不应该是这样的。那件三千八百块的大衣在她脑海里生了根,她去摸第二包、第三包的时候,手指是颤抖的,心跳得很快,一种久违的亢奋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全身。
她拿了三个小包回家。那天晚上她把那些东西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地看。有两个全新的四件套,一套茶具,几件女式毛衣,一条羊绒围巾,还有一大卷没拆封的毛线团。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里那个裹着头巾的女人,眼神亮得不像她自己。
她整晚没睡,但不是因为失眠。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东西。一把钥匙。她是这样形容的。那些堆在楼道里的东西,像一个巨大的宝库,而她已经策划好了怎么顺为己有。她脑子想的是怎么把这些东西拿出去楼梯间,然后冠冕堂皇送给教会的姐妹,送给养老院的孤寡老人,甚至送给关系好的——她可以跟他们说是别人送她的,这样既不用花钱,还能落下个人情。
有名又有利。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五个字。
但她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她跟自己讲道理,说那些东西堆在楼道里碍事,自己拿走了反而是帮人家清理了,再说那么有钱的人家根本想不起来楼道里还堆着这几包东西,等他们想起来的时候早就忘了里面有什么了。她又想,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转念一想,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又是在凌晨出没,谁能认出她来?就算查监控,这小区一千多户人家,谁会注意到一个老妇人?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矛盾了整整三天。白天她去教堂的时候,心里不安,听道的时候总走神,觉得牧师的每一句话都在说她。恰好那天的讲道题目是“不可偷盗”,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心全是汗。唱诗的时候她张不开嘴,觉得自己不配。
可是到了晚上,那种冲动又回来了。她跟自己说,应该不算是偷,是清理,是帮忙,是做好事吧。她甚至想好了如果被问到就说自己是志愿者,在帮忙清理楼道杂物。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借口天衣无缝,越想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第四天凌晨四点,她出了门。
清早的楼道比深夜还要安静,连鸟叫都还没有开始。她坐电梯上了二十六楼,然后一层一层往下走,经过每一层都要停下来看看有没有人开门出来。走到十二楼的时候,她先在楼梯口站了五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才走到那几大包东西前面。
她自带了一个黑色的收纳袋,是她从家里找出来的,能装不少东西。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全拿。她告诉自己,拿一部分就好,她装了满满一大袋东西,衣服、床品、茶具、整版毛线,有些连包装都没拆过。她提着收纳袋心里呯呯直跳,她不敢坐这层楼的电梯,她自作聪明步行到顶层,然后在楼台歇了歇,走到另外一栋楼的楼梯间接下一楼键,然后行至地下车库,再从车库绕到自家的楼栋,走货梯上到自家的楼层。两趟来回,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那个“狸猫换太子”的念头是在第三趟的时候冒出来的。她看到那两包已经被她掏空了大半的收纳包,瘪瘪的,如果就这么放着,哪怕是在楼道里,看起来也不对劲。万一主人早上一开门看到了,起了警觉,那就不妙了。她忽然想到楼道里不知道哪一层堆着一些废旧的木框、玩具和泡沫,她可以拿那些东西来填满空包,维持住鼓鼓囊囊的外形,这样就算主人路过也不会察觉到异常。
她真的这么做了。她从二十五楼的楼道里找到几个玩具泡沫、木箱框和一床旧棉絮,塞进那两个收纳包里,重新拉好拉链,把它们放回原处。那两大包东西从外面看,还是鼓鼓的,与原来没什么两样。她甚至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心虚地看了自己的“聪明杰作”几眼。
回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把那一大袋东西藏进了衣帽间的大柜里,柜门关紧,又拉上了窗帘。她站在衣柜前喘着气,心跳得厉害,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对自己说,这应该不叫偷,顶多算是拿了别人不要的东西。她又想,这些东西给出去之后,大家都会感谢她的。教会姐妹会说她心善,会说她热心,接受她送东西的人会说她体面。
她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盘算着这些“战利品”的分配方案,越想越觉得天衣无缝,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情有可原。那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那种觉得自己还能干成一点事、还能被人看重、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占有那么一点点主动权的满足感。
她甚至根本没有觉得自己在偷盗。直到半个月后,这一切变成了一场噩梦。
那天下午她从教堂回来,在小区门口看到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她没在意,绕过去,刷了门禁,走进去。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楼道门开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她本能地往旁边闪了一下,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走了进去。
电梯里贴了一张通告,大意是本小区某楼栋发生业主私家物品被盗事件,提醒居民提高警惕,有线索者请与物业联系。她没有看落款和日期,但她知道说的是什么。她的手开始发抖,电梯门开了,她没有走出去,又按了一楼,出了单元门,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手机响了,是物业楼管打来的,说请她到监控室来一趟,有个事情需要她帮忙看一看。
她知道事情败露了,当即双腿发抖,心跳加速。
后来的事情,她是断断续续从别人嘴里拼凑出来的。女东家在出差半个月后回到家,发现楼道里少了东西,起初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但仔细一清点,少了好几个收纳包的东西,而且剩下的包里有被人动过的痕迹,那些泡沫和破棉絮明显不是她家的。她报了警,物业调了监控。监控录像很清晰,凌晨四点,一个裹着头巾的身影,一趟一趟地从十二楼往货梯坎上码东西。面部虽然遮住了,但她的体型、步态、衣着特征、骑的电动车,与她平时出入小区时的样子完全一致。物业主管看完了录像,沉默了很久,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怎么会是她呢?她平时那么有爱心又优雅的一个人。”
物业保安与业主找到她的时候,她没有否认。她把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数,一共三十七件物品。她低着头,嘴唇在哆嗦,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那时候心里翻涌着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巨大的、像决堤一样的羞耻感。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做了“清理”,她是偷盗了属于业主的东西。她是一个贼!
这个念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她半个月来所有的得意和盘算全都打得粉碎。
女东家在见到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惊讶和困惑。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不像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她说那些衣物一部分是公司年会发的奖品,一部分是儿子媳妇邮过来的夏装与纪念性物品,还有一部分是自己平常买的没来得及穿的衣服,她堆在楼道好久都没顾得上清理,但这并不代表她不要了。
“这位阿姨,我也不说你么事,都是养儿养女的人,你把拿的东西悉数奉还给我。”女东家说,“你是在教堂做义工的那个阿姨吧?我见过你,你曾经还给养老院送过东西。”
林芳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嘴巴张了几次,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在旁人看来,这是一个普通的盗窃行为,金额不算太大,但女东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她只要求悉数物归原主,没有要求处予罚金,甚至没有要求物业在小区里通报批评。她提出了几个要求:第一,认真反省自己所作所为,认识错误与后果。第二,要重新拾起对生活信心,消除病态心理,林芳要接受三个月的心理辅导;忏悔恶业,洗心革面,永不再犯。第三,要记住:“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见财起意!”还有就是最重要的一条,林芳要重新回到教堂去,认认真真地参加聚会和学习。
“你的人生不是你一个人的。”女东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林芳心里。“你还要做一个好妈妈,一个好婆婆,一个好奶奶。你还要做一个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的人。你现在的样子不是你本来的样子,你只是迷路了。”
林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头的。她在宽怀大量的女东家面前,好几次都想跪下磕头;她庆幸自己遇上了救她的恩人,换做是任何人,都会让她难堪,颜面扫地。还要接受管教。她只记得那天从物业管理中心走出来,外面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走到小区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雨把她的头发淋湿了,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爬楼梯。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栋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她想了很多事情,想到自己十八岁进工厂时的样子,穿一件白衬衫,扎一个马尾辫,领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给她妈买了一件毛背心。想到自己三十岁结婚那天穿的红旗袍,她妈说她那天最漂亮,像年画上的人。想到自己在寺庙里的那段日子,师父说的那句“到哪里都是修行”,她现在好像才听懂了那么一点点。
她又想到自己五十九岁的这张脸,想到自己偷东西时的样子,想到自己像个贼一样悄悄摸摸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搬回家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胸口很疼,不是肺结节的疼,是另外一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把那些烂掉的、坏掉的、发臭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翻。
说到底,她偷的不是那些衣服、被单、毛线、茶具。她偷的是一种幻觉,一种自己还有用的幻觉,一种还能掌控一点什么的幻觉,一种还不至于被这个社会彻底抛弃的幻觉。她太想要这些东西了,想要到忘记了最基本的道理:不属于你的,拿了就是偷。
后来的日子,她开始变了。不是因为怕被抓,而是因为那个被她伤害过的人原谅了她。那种原谅带着一种力量,像一把锤子,把她心上那层厚厚的硬壳一点一点地敲碎了。女东家是她有生以来碰上的一个最宽怀大量的人,女东家的家庭是一个厚德载物的幸福家庭。从楼管口中得知:女东家还是一名中共党员,单位里的先进工作者。正是女东家的善解人意,拯救了林芳。
人之初,性本善。人性之善,那个本性东西原本一直都在。只是她自己一时迷失把它弄丢了。
三个月的心理辅导结束后,她去教堂做了一个见证。她没有讲具体的偷盗细节,但她讲了自己在这些年的经历和挣扎,讲了自己如何在空虚中迷失方向,讲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了她重新做人的机会。台下有人哭了,她自己也哭了。牧师的评价是:知错,认错,改错,这是一个基督徒该做的。
但她知道,说到底,这跟是不是基督徒没什么关系。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在她的人生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发现了自己站到了一个不该站的地方,然后有人伸了一只手,把她拉了上来。
如今她依然每天去教堂,偶尔去做公益。她的肺结节复查过一次,没有变大,医生说先观察着。她的失眠好了一些,不是因为吃了什么药,而是因为她晚上不爬楼梯了,她开始织毛衣。她给儿子织了一件,给媳妇织了一条围巾,给孙子织了一顶帽子。她打电话给儿子,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拿。儿子说,妈,那您寄过来吧。她说好。
挂掉电话之后,她把织好的帽子放在茶几上,用手掌把它压了压,让它看起来平整一些。她想起小时候她妈也是这么压她织好的毛线帽子的,那时候她觉得,这大概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好的心意了。
窗外有鸟叫,初夏的早晨亮得越来越早。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教会的群消息,看到有人发了一句经文:“人不可为恶所胜,反要以善胜恶。”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去。然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毛线活,接着又开始织那件不知道要送给谁的毛背心。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细细碎碎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风很轻,云很淡,楼下的六月雪打了骨朵儿,粉白粉白的,一树一树的。这个初夏和往年的初夏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现在她才觉得,也许修行从来就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事。不是在庙里,不是在教堂里,不是跪着也不是唱着。就是一个人,每一天,每一次选择,在良心这道窄门上,让自己坦然而过。
胡些微 一位尊祟良知,看淡世事,懂得感恩,珍惜当下,反求诸己的践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