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八年抗战 九轮明月——评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时代性、思想性和艺术性
李千树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岳飞的千古绝唱,在八百年后,被一部电视剧赋予了新的生命。《八千里路云和月》以这阕《满江红》中最具意境的一句为题,将抗战的漫长征程化作可感可触的影像史诗。该剧以“八年抗战、九轮明月”的时间架构,用平民史观的视角切入那段烽火岁月,以“战火”与“炊烟”两条叙事线交织前行,书写了一部真正属于普通人的抗战史诗。它不仅是近年来抗战题材电视剧的标杆之作,更以深沉的历史纵深感、鲜明的时代价值指向和醇厚的东方美学品格,完成了对这一民族记忆的重新激活。
一、时代性:从英雄叙事到平民史观的深刻转向
长久以来,抗战题材的影视创作,或聚焦于运筹帷幄的将帅,或沉溺于险象环生的谍战,宏大叙事固然气势磅礴,却也难免与普通观众产生隔膜。《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可贵之处,在于它完成了从“英雄叙事”到“平民史观”的时代性转向,将历史的聚光灯从战场上的英雄,移向了战火之下那些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贴着地皮走”,是导演张永新贯穿全剧的创作理念。这种创作理念的落地,体现在对孟万福这一人物的成功塑造上。他绝非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大字不识,信奉“拳头解决问题”,人生哲学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在开篇,他为了求生甚至不惜钻狗洞,被张汝贤斥为“朽木粪土”。然而,正是这样一个社会底层的“爬虫”,却成为了乱世中最坚韧的“舵手”。他千里送剑,只为兑现一句诺言;他在废墟中寻来热水,为丁玉娇接生;他凭一己之力,在沦陷区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守护着张家老小。孟万福的蜕变,并非一蹴而就的英雄觉醒,而是“覆巢之下无完卵”的生存压力下,人性中朴素良知与信义的自然迸发。正如编剧吴楠所言,这部剧追问的核心问题是:“这场战争我们是怎么打赢的?”答案,就藏在孟万福这样的普通人的命运变迁之中。
与此同时,剧集并未神化底层,也没有矮化精英。张云魁这一角色的设定,同样打破了传统抗战剧中军人形象的单一维度。他是一位“儒将”,在与父亲张汝贤论赵孟頫与颜真卿的书风时,确立了“有气之才,方能成为万代宗师”的精神坐标。然而,这位怀抱“军装是我的棺材”信念的理想主义者,却屡屡遭遇国民党军队高层的腐败与倾轧,从战功赫赫的旅长沦为蒙冤受屈的“逃将”。他的人生轨迹,从某种程度上揭示了一个旧时代军人所面临的信仰困境与精神挣扎,而他最终走向新四军,完成了从旧式军人到共产主义战士的转变,这不仅是个人命运的选择,更是对“兵民是胜利之本”这一历史结论的生动注脚。
这种将“枭骑”与“驽马”并置,将“士大夫”与“引车卖浆者流”平等观照的双线叙事,构成了剧集独特的时代视野。它将抗战的历史,还原为无数个体命运的沉浮史,让观众看到:历史的书写者,从来不只是王侯将相,更是那些在废墟中升起炊烟、在战壕里仰望明月的无名者。
二、思想性:文化抗战与民族精神的深层叩问
如果说时代性决定了这部剧“讲什么”,那么思想性则回答了它“为什么讲”以及“讲了什么”。
《八千里路云和月》最为深刻的思想贡献,在于它用影像诠释了“文化抗战”这一精神命题。剧中,张汝贤这一形象,是中华民族数千年文脉与风骨的具身化。他拒绝食用日本米,以一身浩然正气痛斥入侵者为“两脚禽兽”;他在城破之际,悲愤高呼“中国必胜,抗战到底”,随即从高楼一跃而下。他的壮烈殉道,是对文天祥《正气歌》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的当代回应。剧集以此揭示:抗战的胜利,不仅是军事和政治的胜利,更是文化和精神的胜利。只要文化不灭,精神不倒,民族便有重生的希望。
围绕这一核心思想,剧集通过丰富的细节谱系进行编织。从张云魁与丁玉娇之间“无声胜有声”的雨夜送别,到战壕里离散的士兵们望着月亮哼唱家乡小调。这些细节,共同构建了一个“有情”的抗战世界。尤其是贯穿全剧的“九轮明月”,将东方美学中的“意象”运用到了极致。月亮,既是乱世离散的哀愁,也是千里共婵娟的慰藉;既是团圆不可得的遗憾,也是不灭信念的寄托。这种以诗性的方式书写残酷的战争,不仅没有削弱历史的厚重感,反而在美学层面上升华了民族精神的坚韧与高贵。
最终,剧集的思想性抵达了一个普遍的哲学层面:在极致的困境中,人应当如何守护尊严、承担责任、实现价值?《八千里路云和月》给出的答案是:人无法选择时代,却可以选择以何种姿态活在时代之中。无论是张云魁的“宁为玉碎”,还是孟万福的“于苦难中坚守”,他们的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坚守,都是在用个体的生命尊严,回应着时代的荒诞与无常。这种对生命存在价值的叩问,使得该剧具有了超越特定历史语境、与当代观众进行精神对话的现实力量。
三、艺术性:诗意现实主义与物象美学的创新融合
在艺术表现上,《八千里路云和月》同样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它成功地将战争题材的“厚重感”与东方美学的“含蓄感”融为一体,创造出一种独特的“诗意现实主义”风格。
该剧最显著的艺术特征,在于对“物象”的成功运用。正如有评论指出,这部剧“以细密而富有层次的物象书写构建起独特的物象美学”。微观物象,如丁玉娇临别时塞给丈夫的“蚕豆”,它既是江南日常生活的缩影,也成为了贯穿张云魁整个战争生涯的情感寄托。中型物象,如白家宅一战中,鲜血飞溅在雪白的“棉花”上,镜头的凝视让残酷得到了诗意的沉淀,达成了“以美衬悲”的震撼效果。宏观物象,如反复出现在不同时空中的古代“石像生”,它们静默地矗立,以神性的视角俯瞰着人间苦难,象征着历经数千年风雨而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底色。
在视听语言上,张永新导演延续了其《觉醒年代》中的严谨与考究,并更进一步。战争场面的处理克制而凌厉,摒弃了过度的血腥暴力渲染,转而通过声音的错位与物象的异化来表现人物的创伤记忆。例如孟万福溺水后的幻觉,将战场的惨烈与婚庆的喧闹通过声音和画面的扭曲剪辑交织在一起,精准地外化了他作为幸存者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这是对战争残酷性所进行的更深层次的心理揭示。
作品的历史质感,建立在一种近乎严苛的“求真”精神之上。从法币在当时的购买力,到川军草鞋的绑法,再到上海弄堂里塌棵菜的价格,剧组都经过了详实的考证。这种对真实的追求,为演员的表演提供了坚实的土壤。王阳塑造的张云魁,其隐忍与克制,在蒙冤时微红的眼眶与无声的颤抖,精准地传达出理想主义者在信念崩塌时的巨大痛苦。万茜饰演的丁玉娇,其从温婉闺秀到坚毅革命者的转变,细腻而有层次。黄澄澄则完全“长”在了孟万福这个角色身上,他的市侩、机灵、怯懦与最终的担当,浑然天成。
当然,正如任何一部作品都难以尽善尽美,该剧也存在一些值得探讨之处。例如,前线“战火”与后方“炊烟”两条线索的并行,在部分段落中衔接略显生硬,存在一定的割裂感。此外,张云魁在后期戏份上的相对弱化,也使得部分观众对这一角色的转变感到意犹未尽。但瑕不掩瑜,这些局部的不足,并不影响该剧整体艺术成就的高度。
综上,《八千里路云和月》是一部值得被时代铭记的作品。它以八年烽火为经,以九轮明月为纬,在宏大的历史画卷中,绣出了普通人的血泪、挣扎与风骨。它回应了当下观众对于“何为真实历史”的追问,以“贴着地皮走”的姿态,展现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码。它不仅为抗战题材的创作提供了新的范式,更为重要的是,它让今天的我们,特别是年轻一代,在九轮明月的照耀下,得以与那段艰难岁月建立一种有温度的情感连接,读懂“我们从何处来”,并思考“我们将向何处去”。这或许正是这部作品穿越时空、直抵人心的终极力量所在。
2026年5月10日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