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个地方,河南豫东平原,一马平川,想找个坡都难,更别说土山了。地是平的,天是圆的,人走在里头,像掉进了一口大锅。五月了,天暖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冒了新芽,嫩红的,亮亮的,像谁在枝头上点了一簇一簇的火苗。风一吹,那些火苗就晃,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了。往年这时候,母亲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树底下,看书。她看的总是那本书,《红楼梦》。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多少遍了,还在看。书皮磨破了,她用牛皮纸包上,包得严严实实的,四个角还用浆糊粘住了,怕翘起来。书角卷了,她用手捋平,捋不平就压,压在枕头底下,压一夜,第二天就平了。有一页被她不小心撕了个口子,她用透明胶粘上,粘得细细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书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活的物件,怕它疼,怕它冷,怕它受委屈。
我小时候不懂,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有什么意思?问她,她也不多解释,就说,等你大了就懂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摸着书皮,像是在摸一个人。手指头从书皮上划过去,慢慢地,轻轻地,从这头划到那头,再从那头划回来。我那时候不懂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那不是摸书,是摸一个人。那个人不在跟前了,可他在这本书里头。书在,他就在。摸着书,就是摸着他。
母亲念过书,念到初中。在她那个年纪,在我们豫东平原的农村,能念到初中的女子不多。她聪明,心算快,一笔字写得比男人还硬气。可她后来不念了,不是不想念,是家里供不起。她上头有哥哥和姐姐,底下有妹妹,家里的钱只够供男孩念书。她就回来了,回来种地,回来喂猪,回来帮着姥姥做饭洗衣裳。她不抱怨,可她把那本《红楼梦》带回来了。那是她从学校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班主任送她的,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说,你爱看书,这本给你,留着看。她就留着了。留了一辈子。
我爸是隔壁村的,姓程,叫程怀耐,乳名叫闺女。家里弟兄两个,还有两个姐姐,他是老大。媒人来说亲的时候,我妈什么条件都没提,就说了一句话:他家有书没有?媒人愣了,说,书?啥书?我妈说,啥书都行。媒人回去传了话,我爸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本《石头记》,上中下三册,缺了下册。我妈嫁过来的时候,把那本《红楼梦》抱在怀里,跟抱着个孩子似的。我奶奶说,这媳妇,娶着了,知道过日子。我妈不吭声,光笑。那笑里头有东西,说不清,就觉得好看。后来我爸又买了一套完整的《红楼梦》,就是她一直看的那本。那本缺了下册的《石头记》,我妈收起来了,压在箱底,说是不舍得看。不舍得看是假话,是那个人买的,看了就没了。
我七岁那年的麦天,父亲走了。肝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他走的时候,我还不太懂什么叫死。我只记得家里来了好多人,院子都站满了,村东头的、村西头的、隔壁村的,都来了。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拉着我妈的手说,你可要挺住啊。母亲没哭,就坐在那儿,抱着那本《红楼梦》,不撒手。她坐在炕沿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有人叫她,她不应。有人拉她,她不动。她就那么坐着,抱着那本书,像抱着一个人。后来人都散了,她还坐在那儿。我走过去,拉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我说,妈,你别难过了。她看着我说,我不难过,你爸去书里了。
我不懂,可我不敢问。
她翻开书,指着里头的人说,这是你爸,他在里头,不会走了。我知道那不是我爸,可我不敢说。我说,哦。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看那个不是我爸的爸。那一眼我记到现在。那一眼里有东西,像是一句话,又不像是一句话。像是她知道我知道那不是我爸,可她还是要跟我说那是。她不是骗我,她是在骗她自己。骗自己说,他没走,他还在,就在这本书里头,翻几页就能看见。
后来的日子,母亲一个人过。她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喂鸡,一个人喂牛,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衣,一个人供我们姊妹四个念书。我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四个孩子,都张着嘴等着吃,都伸着手等着穿。她从不叫苦,从不抱怨。地里刨食,一颗汗珠子摔八瓣。夏天割麦,天不亮就下地,割到太阳落山才回来。秋天掰玉米,钻到地里头,玉米叶子拉得胳膊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她也不吭声。累了,就坐下来,在地头翻几页《红楼梦》。翻着翻着,就不累了。她说不累是假的,可翻几页书,心里头就好受了。好受了,就能接着干。她说,这书里有药,吃了就不苦了。我不信,可我也不说。我知道她说的苦,不是地里的苦,不是手上的苦,是心里的苦。心里的苦,只有这书能治。
那些年里,她把那本书翻了多少遍,数不清了。书皮换了又换,书页补了又补,可她舍不得换新的。我说,妈,我给你买本新的吧。她说,不要。我说书都破了,该换了。她说,这本是你爸买的,换了就不是了。我就不说了。我知道她说的不是书,是那个买书的人。那人走了,书还在。书在,他就在。换了书,他就不在了。
母亲年轻时候好看。村里人都这么说。我没见过,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年轻了。她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茧子,头发花白。可她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耐看。你看着她,觉得心里头安静,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那股气在她身上,不急不躁的,稳稳的。她说话慢,走路慢,做什么都慢。不是慢,是稳。她稳稳当当地过了那么多年,把苦日子过成了甜的,把甜日子过成了平常的。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她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过到哪儿算哪儿。
我小时候淘气,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肘磕破了,血流了一袖子。我哭着跑回家,母亲正在灶屋里做饭。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啥,放下手里的锅铲,从柜子里翻出白布条子,蘸了酒,给我擦。酒蜇得我嗷嗷叫,她也不停手,擦干净了,缠上布条子,打了个结。然后她就蹲下来,看着我,说,疼不疼?我说疼。她说,疼就对了,长记性。说完站起来,接着做饭去了。我蹲在灶屋门口,看她往锅里头下面条,面条在锅里翻着,冒着白气。她瘦,肩膀窄窄的,围裙系在腰上,往后头看了我一眼,说,还蹲那儿干啥,进来吃饭。我就进去了。那碗面条,里头卧了个荷包蛋,蛋是圆的,蛋黄没散,咬一口,黄汤流出来。我吃了,就不疼了。
我哥大我五岁,我姐大我四岁,我弟小我四岁。我们四个,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我哥十三岁就不念书了,跟着村里人去周口打工,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十五块钱,寄回来十块。我姐念到高中,没考上大学,回来帮母亲种地,后来嫁到周口去了,一年回来两三回。我弟不爱念书,爱捣鼓机器,家里的收音机、电视机、缝纫机,全让他拆了,拆了还能装上,装上还能用。母亲不管我们,由着我们去。她说,各人有各人的命,强求不来。可她对我们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能偷,不能抢,不能干丢人的事。谁犯了,她不管是谁,拿扫帚疙瘩就打,打完了,自己哭。哭完了,该做饭做饭,该下地下地。我们后来都怕她哭。她哭起来没声音,就坐在那儿,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砸得人心里头一揪一揪的。
母亲每次看见我在写,就轻轻地走开,怕打扰我。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轻轻的,不响。有时候她会端一杯水进来,放在桌角,看我一眼,又轻轻地出去了。那一眼里没有话,可我知道她在说,写吧,写完了歇歇。我写完了,出去跟她说话。她不问我写了什么,也不问我写得好不好。她就问我饿不饿,冷不冷,累不累。我说不饿,不冷,不累。她说,那就好。说完又去忙她的了。她忙的永远都是那些事,做饭,洗衣,扫地,喂牛,喂鸡。一辈子也忙不完,可她从来不抱怨。她觉得自己就该忙这些,忙着忙着,就把一辈子忙完了。
我记得小时候,夏天晚上,在院子里乘凉。她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我躺在青竹条凉席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那么躺着,听着扇子的风声,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那声音我记了这么多年,还在。我写东西的时候,有时候写不出来,就闭上眼睛,听那风声。听着听着,心就静了。静了,字就出来了。那些字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她摇出来的。她摇了那么多年,把那些字从我心里头摇出来了。摇出来了,我就写下来了。写下来了,她就在那些字里头,活着的,稳稳的,不急不躁的。
有一年冬天,我回去看她。天冷,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子冻得发黑。她坐在屋里,就着炉火看那本《红楼梦》。炉火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冷吧?赶紧上床,床热乎着。我脱了鞋,爬上床,把手伸进被子底下。被窝里热乎,是母亲趁天晴晒的被子。她坐在床沿上,接着看书。我看她,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可她看书的样子没变,还是低着头,眯着眼,嘴角有一点笑。那笑,不是笑什么,是进去了,进到书里了,跟那些人在一块儿,过他们的日子了。她在那儿头,不怕了,不苦了,不累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翻书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棉袄,她的棉袄。她穿着毛衣,坐在那儿,还在看。我说,妈,你不冷?她说,不冷,炉火旺着呢。炉火旺不旺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她把棉袄盖在我身上了,她自己穿着毛衣。毛衣是旧的,胳膊肘那儿磨得起了球。
母亲对文字有一种敬畏。她看我写字,觉得那是很了不起的事。她从来不碰我的稿纸,怕弄脏了。她也从来不问我那些字是什么意思,她觉得那些字是有重量的,不是她该碰的。有一次,我拿一本发表了我文章的杂志给她看,指给她看我的名字。她看了一会儿,说,这是你写的?我说,是。她笑了一下,把杂志放下,说,好。就一个字。那个“好”字,比什么奖都重。我得了很多奖,可没有一个奖能比得上她那个“好”字。那个字不是评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在她心里头长了那么多年,长到那一天,冒出来了。冒出来了,我就知道,我没白写。
我后来大了,出去了,念书,工作,写东西。母亲一个人在家,还是种地,喂牛,喂鸡,做饭,洗衣。累了,还是坐下来,翻那本《红楼梦》。我不常回去,回去的时候,看见她在树底下看书,太阳照着她,她的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的褶子深了。可她看书的样子,跟从前一样,低着头,眯着眼,嘴角有一点笑。那笑,不是笑什么,是进去了,进到书里了,跟那些人在一块儿,过他们的日子了。她在那儿头,不怕了,不苦了,不累了。我站在门口,看她。看了一会儿,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吃饭了没?我说,还没。她就站起来,把书放下,拍拍身上的土,进屋给我做饭去了。她做的饭,还是那个味儿,咸了淡了的,都好吃。不是好吃,是暖和。吃了,心里头就暖了。暖了,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也得走。走了,下次回来,她还在。还在树底下看书,还在等我回来。
两年前的冬天,母亲走了。
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本《红楼梦》。书翻到哪一页,我不知道。我没敢看。我怕看见那一页,就再也翻不过去了。我把书收起来,放在她的枕头底下。我不敢翻,不敢看,不敢碰。我怕我一碰,她就真的走了。可我知道她已经走了。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因为你不翻那本书就回来。
那几天,天阴着,下着小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化成一摊一摊的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子冻得发黑。我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化不开的水。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掏走了就回不来了。回不来了,你就得接着过。接着过,你就不能老想着那个被掏走的东西。可你不想,它也在那儿。在那儿,你就过不好。过不好也得过。日子不等人。你不等它,它也不等你。
母亲走了之后,我翻开那本《红楼梦》。从箱子底下把那本缺了下册的《石头记》也翻出来了。两本书,一本旧的,一本更旧的。旧的那本,是我爸买的,纸都黄了,边角都脆了。我翻开,里头有字,是我爸写的。写的是:给殷素芝。殷素芝是我妈的名字。就三个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我看了半天,想笑,又想哭。他那时候年轻,大字不识几个,写字跟画画似的。可他就那么写了,写在这本书上,给她。她知道他在上头写了字吗?知道。她知道的。她看了多少遍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不说,她留着,跟这本书一起留着。
天晴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冒了新芽,比去年更密了。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树底下,拿着那本《红楼梦》。书皮还是牛皮纸包的,角还是卷的,那一页还是透明胶粘的。我翻开,翻到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翻到第三页。翻着翻着,就翻到母亲常看的那一页了。那一页,有个字被她用铅笔圈了。什么字?是一个“痴”字。她圈这个字干什么?我看了半天,想不明白。后来想,也许她觉得这个字像一个人。像谁?像她自己。像那个一辈子痴迷一本书的人,像那个一辈子等待一个人的人,像那个把日子过成了书又把书过成了日子的人。
她把那个字圈起来,也许是想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什么?告诉我说,这一辈子,做个痴人也好。痴了,就不计较得失了。痴了,就不怕苦不怕累了。痴了,就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她把那个字留在那儿,留了那么多年,等我来看。我来了,看见了。看见了,就懂了。懂了,就晚了。晚了,也比不懂强。
我坐了一下午。坐到太阳偏西,坐到树影子拉长了,坐到那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我脚边,喵了一声。我摸着猫,猫眯着眼,打着呼噜。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像母亲当年纳鞋底的声音,像她翻书的声音,像她轻声念“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混成了一团气,暖烘烘的,裹着我,像那年冬天,她把我冰凉的手揣进她怀里的那一刻。那一刻,她的手也是凉的,怀里是热的。热得我想哭,没哭。不能哭,哭了她就更苦了。
母亲节那天。我想写点什么给她,可写了又划了,划了又写。写不出来。不是没话说,是太多了,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后来我不写了,就坐着,想着她。想着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想着她纳鞋底的声音,想着她端水进来放在桌角的样子,想着她说的那个“好”字。想着想着,天就黑了。黑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天黑了,可我知道,她在。她在那个我看不见的地方,还在那儿,慢慢地走着。她不急,我也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风停了,树不摇了。我回到桌前,拿起笔,写下这几个字:妈,我想你了。写完了,放下笔。那六个字躺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像小时候她教我写的那些字。那时候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写坏了重来,写好了,她说,好。就一个字。那个“好”字,我记了一辈子。
天快黑了。我把那本书抱在怀里,进屋。屋里黑着,没开灯。我摸着黑,把书放在她的枕头底下。放好了,站了一会儿。站了多久,不知道。就觉着黑里头有人,在看书,翻着书页,沙沙的,轻轻的,像风吹过麦地。我听着那声音,听了很久。听着听着,就不觉得是书响了,是她在跟我说话。说什么?说,别惦记我,我在这儿,在书里,在你心里头。你走多远,我都在。你在哪儿,我就在。你活着,我就没死。
我在黑里头站着,站着站着,泪就下来了。不是哭,是泪。泪流到嘴角,咸的,涩的,跟那年冬天揣在母亲怀里的暖不一样。暖是她的,咸是我的。我擦了一把,又流下来了。擦不完,就不擦了。流着吧,流完了,就轻了。轻了,就能接着走。走不动了,就坐下来,翻开那本书,看那个“痴”字。看见了,就笑了。笑了,就不苦了。不苦了,就坐在这儿,等天黑,等天亮,等那个在书里、在心里头、在我闭上眼就能看见的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石榴树还在,比她活得长。树底下那个凳子还在,她坐过的,磨得光光的。我把手放在凳子上,木头是凉的,可摸着摸着,就热了。热了,就觉得她还在,坐在树底下,低着头,翻着书。太阳照着母亲,她的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的褶子深了。可她看书的样子,没变。还是那个样子,跟从前一样。
我转过身,把门带上,带得轻轻的,不响。像她当年怕打扰我写字那样,轻轻地,不响。
门关上了,屋里黑了。我站在黑里头,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母亲当年纳鞋底的声音。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往很远的地方去了。它去了哪儿,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它不会丢。它在我这儿,在我心里头,在我往后所有的日子里。它陪着我,像她陪着我一样,不急不躁,稳稳当当。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支笔。笔还是那支笔,用了好些年了,笔杆上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铁是凉的,可摸着摸着,就热了。热了,就能写了。写了,她就活了。
我从屋里出来,走到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去年的落叶。叶子枯了,碎了,一捏就成末了。我把末子撒在树根上,让它回去。回去,再长出来。长出来,就是新的。新的叶子上,有她的影子。旧的树根底下,有她的日子。一辈一辈的,都是这么过来的。人走了,树还在。树死了,根还在。根烂了,土还在。土在,人就还在这片地上,走不远。
风又起来了。石榴树的新芽在风里颤,像在招手。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新芽,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不是新芽,是手。是母亲的手,在跟我招手。说,走吧,走吧,忙你的去。忙完了,回来看看我就行。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树还在。风还在。太阳还在。她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