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母亲节,致母亲》
文/翔遥

麦子开花了。
这是五月里最安静的花。没有花瓣,没有香气,只是在清晨的露水里,悄悄吐出细小的蕊,淡青色的,米粒一样朴素。风过来,它们轻轻摇晃一下,又安静下来。不争,不吵,不声张——就像您。
母亲,我站在麦田边上给您写信。风从您出生的那一年吹过来,吹过七十六个五月,吹到今天。
新中国诞生的那一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您来了。姥姥说,那年雪大,灶膛里的火映着您红红的小脸。您睁开眼看见的,是这个贫寒的人世,可您一生都笑着。您叫麦花,麦子的麦,花朵的花。庄稼人的名字里,藏着土地最深的祝福。
母亲,您这一生,就像麦子的花。
麦花是什么花呢?它知道自己的使命是灌浆。麦子扬花的时节很短,赶在芒种前后,一场风过,花粉就落下了,落在自己的柱头上,落在同株的穗子里。它不招摇,它不自恋,它只想着:我得结实,我得饱满,我得让这杆麦穗沉甸甸地低下头去。
您低下头的样子,我记得最深。

膝盖肿起来那几年,您下楼买菜,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挪。左手攥着扶手,右手提一只布袋,脚步落在每一级上都轻轻的,像怕踩疼了台阶。您去菜市场挑最便宜的菜,回来弯着腰在水池边洗很久。您说,菜干净才好吃。您做饭的时候,厨房里总是热气腾腾的,蒸汽模糊了您的脸,可您笑着。
母亲,您笑的时候最好看。皱纹聚起来,像麦田里细密的垄沟,每一道都含着阳光。
您蒸馒头的手艺,是从您母亲那里学来的。每年麦收后,新麦磨成面,您总要蒸第一锅馒头。面是昨夜就发上的,盖一块湿布,在面盆里悄悄鼓起来。清晨四点您就起了,揉面,揣碱,再揉,再醒。您的手在面团上一遍一遍地走,把力气和心意都揉进去。切成剂子,团成圆,炕上铺了玉米皮,一个一个摆好,盖上布再醒。醒够时辰才上笼,旺火急蒸,二十分钟后掀开锅盖——白胖胖的馒头,热气蒸腾,麦香扑了满屋,像要把房顶掀了去。
您一个一个捡到馍框里,晾着。等我们回去吃,再兜着走。

您总说,外面买的馒头,放了膨松剂、增白剂,哪有自己蒸的好。您蒸的馒头掰开来,里面的蜂窝细密均匀,咬一口,有麦子本身的甜,和碱面淡淡的香。那是土地的味道,是手的温度,是您憋着一口气也要给子女的体面。
可您知道么母亲,您在,我们才兜着走。您这一生都在让我们兜着走:春天兜走您腌的香椿,夏天兜走您煮的青豆,秋天兜走您晒的干菜,冬天兜走您灌的腊肠。您把自己省下来的、攒下来的、舍不得吃的,全塞进我们的行李箱和后备箱,然后站在阳台上看我们走,笑着挥手,说下次早点回来。
您从来不说不容易。滑膜炎的疼您不说,省吃俭用的苦您不说,彻夜难眠的煎熬您不说。前些年姐姐身体不好,失眠抑郁严重,长夜漫漫,您在家里坐卧不宁,却不敢打电话,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睡下的一小会儿。后来您悄悄跟我说:“你姐从小要强,怎么偏偏得了这个病……”话音没落,眼圈先红了。您谁也没告诉,第二天照常起来蒸馒头,照常笑着接电话。姐姐现在好多了,住在市里东区,退休了,日子慢慢缓过来了。您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轻了些。

二哥的路走得弯弯绕绕。乡政府、产业集聚区、回民办事处、区总工会……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像麦子在不同地块里扎根。您不懂那些单位是做什么的,但您知道,他每换一个地方,心里都不容易。您不说大道理,只是在逢年过节多蒸两屉馒头,让他带走。您说:“在外头跑的人,得有干粮垫着。”二哥这些年尝遍了职场的酸甜苦辣咸,可他从来不在您面前说苦。你们母子在这件事上,一样的脾性。
我从基层一步一步走到市政协机关,虽说没能成为公务员,“四大班子”才有的平台,事业编制,却成了别人口中羡慕的对象。您不懂事业编制和公务员的区别,您只知道,您的小儿子在市里上班,体面,安稳。偶尔有人问起,您就笑着说:“老小在政协。”那语气,像是说麦子今年长得好一样自然。母亲,您不知道吧,我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每次觉得撑不住的时候,都会想起您在灶前弯腰揉面的样子。您那么难都在蒸馒头,我有什么理由停下来?

父亲是中学教师,教了一辈子书。他守着讲台和粉笔灰,您守着灶台和麦田。一个育人,一个养家。五十多年,你们相敬如宾。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吵架,连大声说话都没有。小时候我不明白,以为你们感情淡。长大了才懂,那种不动声色的相守,比什么都有力量。
父亲写一手好字,每年过年写春联,总要在灶房的门上写一幅小的。您识字不多,站在旁边看,笑着说:“今年写个吉利话。”父亲就说:“就写‘米面满缸’吧。”您说:“好,好。”——你们最深的浪漫,不过是米面满缸,儿女平安。
母亲,您像麦花一样开在田垄深处。没有人给您写诗,没有人为您作画,可您孕育了这一季的收成。三个子女,各自在各自的路上走,遇到事的时候,最先想起来的总是您的话——“凡事想开些”。您把“想开”这两个字种在了我们骨头里,成了我们这辈子最硬的底牌。
姐姐靠着这句话,从最难的黑夜里走了出来。

二哥靠着这句话,在起起伏伏中站稳了脚。
我靠着这句话,在每一步台阶上都走得不慌不忙。
您常说,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您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膝盖上盖着一块旧毯子。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您的白发上,亮晶晶的。
母亲节到了。
麦田里,麦花正开着。它们很快就会谢落,变成麦穗里日渐饱满的籽粒。到芒种时节,麦田金黄一片,沉甸甸地弯着腰,像在向土地鞠躬。

母亲,您弯腰的样子,就是麦穗成熟的样子。您把一生都弯下去了,让我们站直了,走远了。
可走得再远,麦子的根还在地里。我们的根还在您那里。
让我为您写一首不像诗的诗吧:
麦花开在五月的风里,
细小,清白,不说话。
您在田垄尽头弯着腰,
比麦穗更低,比土地更亲。
您用七十六年的光阴教我们,
一粒麦子的重量,
不是它自己有多重,
是它让多少饥饿的人站直了。
姐姐的黑夜里,
您是那盏不灭的灯。
二哥的泥泞里,
您是那块垫脚的砖。
我的每一步台阶上,
都有您弯腰揉面的影子。
母亲,
这一生您都在蒸馒头,
把新麦的香,
揉进每一个日出日落。
我想告诉您,
您揉进去的,
我们都接住了。
母亲节,
麦花正好。
您正好。

没什么别的愿望。只想您的膝盖不疼了,往后的日子能少弯一些腰。想父亲继续陪着您,一起慢慢老,像麦田边上两棵挨着的树。想姐姐一夜好眠,想二哥路越走越顺,想我们三个都能让您少操些心——这大概是我们能给您的,最好的礼物。
母亲,您叫麦花,您活成了麦花。这世上最深的敬意,不是给那些高高在上的,而是给那些把自己弯成一座桥,让后来人走过去的人。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每一条路的起点,都是您。
(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
翔遥,号悦雅阁主,原名朱俊超,中华词都河南开封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开封市诗词学会理事会员,开封宋词乐舞研究学会监事会员,开封散曲工委会员。工作30年来奋笔勤耕文字,昼伏撰写公文、报告、领导讲话,具有较厚的文字功底和写作能力。闲暇之余,创作诗、词、曲、赋、小说、散文等千余首(篇)。十年来他静心潜学研究中国传统儒释道文化,创作的唐诗、宋词、元曲、歌赋、楹联等各体裁作品寄情节气更替、山水万物,抒怀人生感悟、世事沧桑。近年来他笔耕不辍创作了宋词、自渡新词三百余首,精制散(元)曲上百支、政协赋等若干篇,经常被全国、省内外、开封市诗词刊物、微刊、公众号、网络平台等刊登传播,受众喜爱者广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