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五十五)
作者:沈巩利

岁月深处/摄影/张志江
千亩橘园,是在林霖手里成气候的。
这个从云南来的退休老者,姓林名霖,原是云南一家大型农业集团的掌门人。他在云贵高原上种了三十年橘子,把一个小小的果品公司做成了西南数一数二的柑橘龙头企业。六十岁那年,他把集团交给了儿子,自己退了下来。
退下来之后,他在家闲了不到三个月,就坐不住了。
妻子说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他说不是闲不住,是心里头有一件事老惦记着——他在云南种了三十年橘子,什么样的坡地都见过,什么样的土质都试过,可有一年他到清河川走亲戚,路过清禾村,站在关头坡上往四下里一看,当时就愣住了。
那坡地朝东南,斜斜地铺下去,日照时间长,土层深厚,底下是红黄壤,上面盖着黑褐色的腐殖土。他用手指头抠了一把土,搓了搓,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心里头咯噔一下——这个土,跟他当年在云南找到的那片最适宜种柑橘的土,几乎一模一样。
“这地荒着?”他问带路的村支书小霞。
小霞说:“荒了有些年头了。上头那片关头坡,早些年种过红薯,产量不行;中间那道江流沟,沟两边倒是有点潮气,就霞小石头多;最上头那个北山梁,梁上风大,冬天还打霜,种啥都难长。”
林霖没吭声,又往远处走了走。江流沟两边的野草长到人腰高,北山梁上光秃秃的。三块坡地连在一起,少说也有上千亩,就这么荒着,长草,长石头,长风。
“小霞,”他忽然停下来,“我想把这片地包下来。”
小霞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包这个?包了干啥?”
“种橘子。”
小霞更不信了。清禾村不是没种过果树,十几年前上头号召多种经营,村里也栽过一批橘子树,零零散散种在房前屋后、田边地角。倒是活了,结的果子也有,就是酸,小,皮厚,拿到集市上没人要,后来也就没人管了。
“林总,你不是在云南种得好好的?跑我们这里来种橘子?”
林霖没多解释。他跟小霞要了村里的土质资料,又去县农业局查了气候数据,自己在清禾村住了三天,把关头坡、江流沟、北山梁每块地都走了一遍,拿小本子记了密密麻麻几十页。
第四天他回了云南,又过了一个月,他带着一份合同和一个背包,又到了清禾村。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承包期限三十年,承包面积一千二百亩,每年每亩按当年稻谷折价交承包费。村里开了一次会,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最后是支书小霞拍了板:“人家云南的大老板,大老远跑到咱这来投资,咱还有什么好说的?包!”
就这样,林霖在清禾村落了脚。
他先在关头坡底下租了三间闲置的房子,自己住一间,另外两间做了工具房和值班室。妻子听说他真的干上了,从云南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劝,说他好不容易退了休,不在家享清福,跑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折腾什么。林霖在电话里嘿嘿笑:“你别管了,等我橘子种出来,第一个寄给你尝。”
开头那一年,村里人看他的眼光都是半信半疑的。
林霖先是雇了二十来个村民,把三块坡地上的杂草和石头清了个干净。关头坡上的草根扎得深,锄头挖下去震得手发麻;江流沟里石头多,光捡石头就捡了整整一个月,垒起来的石硷子沿着沟边弯弯曲曲排了半里地;北山梁上风大,他先在梁上栽了两排速生桉做防风林,然后才开始挖定植沟。
他挖定植沟跟别人不一样。别的果园挖沟就是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他不行,他先让工人在坡面上拉线,每隔四米一条线,线上的土全挖出来,翻到一边,然后往沟里填稻草、填农家肥、填复合肥,一层一层地填,填到半沟了,再把原来的土回填进去,堆成一条鱼背一样的垄。
“林总,你这是做啥?种个橘子要这么费事?”有个帮工的村民看不懂。
林霖蹲在沟边上,手里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给他看:“这个叫深沟改土。土太瘦了,橘子长不好。我先给它把底肥上足了,底子打好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第二年春天,他从老家云南运来了一批橘苗。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是他自己在云南选育的一个晚熟品种,果大,皮薄,肉嫩,糖酸比恰到好处。苗子运到的那天,村里好多人来看,看见那些苗子一株株绿油油的,根系裹着湿润的泥土,用草绳缠得结结实实,有人咂舌:“这是千里迢迢请来的贵客哩。”
栽苗那天,林霖亲自站在地头上,一棵一棵地教工人怎么栽。苗子要扶正,根系要舒展,填土要踩实,浇水要浇透,一整套流程下来,比伺候月子还精细。关头坡、江流沟、北山梁三块地,一千二百亩,栽了整整半个月,栽下了四万多棵橘树。
树栽下去的第二年,清禾村遭遇了一场大旱。
那年夏天,老天爷像跟人赌气似的,一连两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的玉米叶子卷成了筒,一碰就碎;村里的水井下去好几米才能打上来半桶水,还浑得像泥汤。别的果园都急了眼,到处找水浇树,林霖倒不怎么慌。
他早在前一年就在北山梁上修了三口蓄水池,又沿着江流沟铺了塑料管道,把沟里的水引到关头坡和北山梁。管子铺得不深,上面盖了土,谁也没看出来。旱了没几天,他就让人发动柴油机,水从管道里哗哗地流出来,顺着沟垄一路淌下去,四万多棵树一棵也没渴着。
“林总你咋知道要旱?”帮工的老赵觉得神奇。
“不是知道要旱,是得防着它旱。”林霖说,“种地就是跟老天爷打交道,你打得过它,你就赢了;打不过,你就输了。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个道理放在种地上也一样。”
第三年,树开始挂果了。不多,一棵树上稀稀拉拉挂了十来个,林霖舍不得留,让人全摘了。村里人不理解,说他傻,辛辛苦苦种了三年,好不容易结了果子,怎么又给摘了?
“树还小,力气不够。让它结果子太早,它就光顾着结果,不往大里长了。”林霖耐心地解释,“今年先养树,明年再说。”
到了第四年春天,橘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树冠撑开了,整个关头坡从远处看过去,绿油油的一大片,风吹过来,叶子翻着银白色的背面,好看极了。四月份开了花,花不大,白色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可是那香味啊,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
清禾村的人才知道,原来橘子花的味道这么好闻。
那一年秋天,橘园第一次正式采收。
果子成熟的季节比本地橘子晚了一个多月,到了十一月下旬,别的橘子早就下树了,林霖的橘子还挂在枝头,皮色从青慢慢转黄,又从黄慢慢转成橙红色。采收之前,他让工人采了几箱样品,送到省城的农产品检测中心去做鉴定,又寄了几箱给他在云南的老搭档们品尝。
结果很快出来了:果肉可溶性固形物含量高达百分之十三点五,比市面上普通橘子高出将近三个百分点;维生素C含量每百克三十五毫克,也比同类品种高出近三成。
云南那边老搭档的回话更直接:“老林,你这是在哪里种的?比我云南的还好吃。”
采收那天,林霖站在关头坡上,看着工人们挑着箩筐在橘树间穿梭,箩筐里装满了橙红色的果子,阳光打在上面,亮得像点了灯。小霞也来了,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刚摘下来的橘子,嚼了嚼,没说话,又掰了两瓣,嚼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林总,你这橘子,我是真服了。”
第一年的总产量不算高,收了不到二十万斤。林霖没急着卖,他让人挑了最好的果子,设计了一种素净的包装箱,箱子上印着“清禾橘”三个字,底下用小字注明了产地和品种。第一批货发到省城的水果批发市场,价格定得比进口柑橘还高出一截。
市场里的人都笑他:“一个村里的橘子,卖这么贵,谁买?”
可是第一批尝过的人不笑了。那些橘子的皮薄得像纸,手指轻轻一掐就能撕开,里面的果肉瓣瓣分明,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里面带着一丝丝的酸,酸得恰到好处,正好把那股甜味托起来,不像有些橘子甜得发腻。更妙的是,这橘子吃完之后嘴里干干净净,没有那种带丝儿的渣滓。
消息传开,第二车货还没到批发市场就被预订一空。
到了第三年丰产期,橘园的总产量突破了百万斤。那时候“清禾橘”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省城最大的几家超市直接派人到村里来谈采购,县里的领导也来了好几拨,站在关头坡上拍了照片,上了电视新闻。
电视里播那段新闻的时候,林霖正坐在房门口剥橘子吃。小霞跑过来告诉他:“林总,你上电视了!”
林霖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含混地说:“是橘子上电视了,不是我。”
他给远在云南的妻子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妻子说了句什么,他嘿嘿笑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话:“明年我再给你寄,寄最好的那批。”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望着坡上那片橘园。天色已经晚了,北山梁上的防风林黑压压一片,梁底下那一排排橘树看不太清了,只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绵延起伏地铺满了整个坡面,像一片凝固的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灯亮了,窗纸上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