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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在石外
——爷爷凿刻作品背后的绝艺
文/刘持良 图/苏纪兰
一,开篇:石头的呼吸
每一块石头都有它的呼吸。
在王家石沟的断壁残垣间,我抚摸着那些幸存的石刻,指尖划过深 浅不一的刀痕,仿佛还能听见锤凿相击的叮当声。那是爷爷的手,在几十年的岁月里,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节奏。(民国古宅)


爷爷刘三公 讳升臺,字 公亭,生于1897年,寿终于1985年。没上过一天学,却成了整个王家石沟最受尊敬的凿刻艺术家。书法家写下的字,须由他来凿刻;主家盖房修院,须请他掌刀。因为只有他,能在一凿一錾之间,让石头获得生命。图4

如今,爷爷已去世多年,他倾注毕生心血凿刻的建筑几近毁烬。我和老伴抢救性地拍下356张照片,这些影像成为我们家族最后的记忆存根。今天,我要用文字,把这些即将消散的技艺与故事,永久地保存下来。
356张照片:一个村庄的历史影像档案 最近,我和老伴对王家石沟村民国时期的建筑遗存做了一次系统的清点。结果是,具有各类建筑特色还能拍到的照片,已不足原来的四分之一。那些曾与山西豪门建筑媲美的院落,大多已在岁月和人为的破坏中倒塌、拆毁、湮灭,令人心痛。
356张照片,就是我所能为王家石沟留下的全部影像档案。逐项清点,这些照片的构成大致有六类。(图5)

四合院与门楼:较为完整的四合院,仅存一院照片1张,是唯一还能看出昔日格局的院子,大门楼子,正房、厢房,只是房顶有的已经更换,门窗破落。不完整的四合院照片有2张,院墙倒塌过半,但骨架犹存。较完整的大门楼子,也仅有2张照片,门楣上的凿刻字已被破坏,尚存个别字迹;门口的顺凳还在,是爷爷当年亲手打制的。 残存的四合院照片有3张,只剩下正房和一侧厢房,其余已成为瓦砾。相对完好的房屋,仅存5张照片——整个村庄,能称得上“完好”的房屋,不过区区五处。残院、残房、残门口的照片有11张,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昔日的雕梁画栋只剩下残砖碎瓦。
影背墙上的“福”:爷爷刻的大“福”字,曾镶嵌在村里多户人家的影背墙上。如今,我找到了四处,拍下4张照片。
门框枕石:这是留存数量最多的一类,共114张照片。包括悬枕(门框上部两侧)、腰枕(门框中间)、底枕(门框下部两侧),每个大门共6块。这些成对的石构件作用是镶嵌和固定门框,一般都做工精细,有的凿刻花鸟鱼虫、祥瑞图案,有的凿刻书法,最差的也有刻上花纹图案,各式各样。这114块石刻,除了花纹图案有重复,其它图案文字,几乎没有重复的,可以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来形容。这些枕石上无论是图案还是文字,相对而言,还是保存比较完好的,透过镜头放大细看,爷爷的刀痕依然历历在目。
花砖与木雕:各类花砖照片有34张。花砖是砖场在砖窑烧制而成,也是品种花样繁多。按品种有城砖、金砖、条砖、望砖、空心砖等,按纹饰分有几何纹、植物纹、动物纹,文字纹、故事纹等,还有板瓦、筒瓦、瓦当、滴水、琉璃瓦,按花样有莲花纹、龙纹、凤纹、文字纹等。屋顶上的垂兽、戗兽、蹲兽等,蹲兽中的狮子和海马,我亲眼见过,曾经在一院、五院的屋脊上都有,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没有了。木质雕刻照片有60张。门窗棂格、梁柱雀替、檐板挂落,虽大多腐朽开裂,但残存部分的雕工依然令人赞叹——木雕的刀法与石雕迥异,石雕用凿,木雕用刀。爷爷不但能绘画,也能两者兼擅,各有精绝。
“一线到底”墙面:这是王家石沟建筑中极为独特的工艺。所谓“一线到底”,是指墙体砌筑时,从墙基到墙顶,无论石块厚薄长短,在石块上凿出的斜线条,宽窄一致,“一条斜线到底”,石块之间的斜线条没有错位,一条直线贯通始终。这是爷爷经过反复实验,独创的前所未有的凿刻工艺。在当地的石匠界影响很大,至今只有模仿,没有突破。这样的墙面,我拍下了16张照片,成为王家石沟高超砌筑工艺的珍贵见证。
其他:还有102张照片,拍的是散落的石构件、残破的瓦当、风化了的柱基、半埋在土里的门墩,以及一些难以归类的建筑碎片。它们像散落的拼图,虽已拼不回完整的画面,但每一片都保留着爷爷和他那一代匠人的温度。
文字和图案。
作为中国传统建筑艺术的重要表现手法和核心内容,这些作品中的文字和图案值得沉下心来揣摩、感受。文字按字体来分,有楷书、行书、草书、篆书,甚至还有几处变形体。楷书端正大气,大都用在门楣匾额上和枕子上;行书灵动飘逸,也大都用在枕子上;草书的福字和夀字凿在了老人门口的悬枕上,奔放洒脱,通过夀字看到老人的活力所在。篆书写的是福和夀字,古拙庄重,出现在另一位善良老人悬枕的石刻中。
一个不识字的石匠,却能准确表现五种字体的神韵差异,这是何等惊人的领悟力。
另外,各种凿刻画、木雕刻画、青砖黛瓦的图案中,虽残存不多,但花草树木、祥云瑞兽等题材基本都还有留存。如:(图6)

第一幅:是绶带寿桃纹,表示福寿双全。
第二幅:是博古清供纹,表示平安清雅、书香门第。
兰草的清逸、松鹤的延年、鹿的回首、蝙蝠的翔舞……,爷爷的刀下,藏着一个完整的民间吉祥图谱。
这356张照片,是我和老伴用脚步丈量了王家石沟每一寸废墟后留下的记录,它们是这个村庄最后的影像档案,也是爷爷那一代匠人最后的作品清单。通过这些照片,后人得以欣赏到巧夺天工的文字、图案、纹样,但正如陆游教子“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所言,这些照片背后还隐藏着爷爷的“石外工夫”。
二,从选材到淬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要成为爷爷这样的凿刻大家,只会凿刻远远不够。他首先是一个石材鉴定家。
王家石沟一带产青石,但并非所有的青石都适合作业。爷爷选石,一观色,二听音,三看纹。色青而润者质地细密,刻细线不易崩边;以锤轻叩,越声清者无内裂;有纹线者容易开裂。一块好石料,在他手里是“活的”。他曾对我说,有的石头性子烈,一凿下去就崩,只能用来做墙基;有的石头性子糯,像年糕一样黏刀,最适合刻字;有的石头性子酥,层次分明,适合做浮雕。这些拟人化的描述,是他与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后,用身体记忆总结出的经验。
选凿更为讲究。爷爷出门必带的东西,不但要有工具箱,还必须带风箱,焦炭,火钳子等,自己用来锻造各种凿具。爷爷的工具箱里,大大小小的凿子有数十把,按刃口形状分为平凿、圆凿、斜凿、尖凿、槽凿几大类。平凿又有宽窄之分,最宽的刃口两指宽,用来铲平大面;最窄的刃口韭叶宽,用来刻字的细线。圆凿有深弧、浅弧之别,用来推出花瓣、竹节等弧度。斜凿专门用来“收边”,刃口与凿杆成四十五度角。尖凿分三棱尖和四棱尖,蝙蝠的绒毛、松针的尖部,用的就是三棱尖凿。槽凿的刃口呈U形,刻回纹、绳纹等装饰纹样所用。这些凿子大多是他亲手制作的,因为他要求每种凿子的弧度、角度都必须符合自己的手感,那时市面上也没有卖这种精细凿刻刀具的,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图7)

用铁极其严格。爷爷对凿子的钢材极为讲究。他只用两种类型的钢:一种高碳性的工具钢,据说含碳量在百分之一点二左右,硬度高、耐磨;另一种是本地产的“土钢”——韧性足、不易崩口。高碳性的钢打尖凿、刻刀,求其锋利;土钢打平凿、扁铲,取其耐冲击。
凿子的锻造过程,爷爷有一套严苛标准。“先要打胚,把钢烧到橘红色,不能烧到发白,发白就过火了,钢性就疲了。趁热在砧子上打出大形,然后开始‘收’,把这纳钢的分子往一块儿挤,挤得越紧,凿子越韧。”这需要反复锻打数十遍,直到钢的表面呈现出流水般的纹理——那是碳化物均匀分布的标志。 淬火,是爷爷最不愿与人说的秘密。这道工序决定了凿子的最终性能,失之毫厘则差之千里。黄昏时分,爷爷才独自完成这项工作。他把锻好的凿子放进炭炉里烧,火光映在他脸上,神色肃穆。待到凿刃呈现出一种特定的颜色——不是大红,不是橘黄,而是一种偏暗的“樱桃红”——爷爷迅即将凿子提出,刃尖垂直插入一旁的清水盆中。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水面腾起白色蒸汽。“这叫‘点水’。为什么是点水不是浸水?因为淬的是刃尖那一寸,不是整个凿子。刃要硬,腰要韧,全在分寸。”爷爷后来告诉我,刃入水的深度,是半分还是一分,取决于这把凿子的用途——刻细线的尖凿只淬刃尖,入水半寸深,三分之一的刃身入水,出水后刃尖硬度最高可达洛氏六十二度以上;扁铲则需把整个刃部浸入,入水一寸二分深,让刃口硬度与韧性兼得。(图8)

“最难的还不是入水,是出水。什么时候出?早了硬度不够,晚了容易崩。看见水中不再冒大气泡,剩下细细密密的小水泡往上翻时,恰好。这时候出水,趁着还有余温,把刃口往青石上轻轻一蹭,看石的粉末能否被利落地刮下。能,就是火了;刮不下来,退回炉里重新来过。一把好凿子,有时候要淬七八火才能成。”
淬火之后,还有一道“回火”工序:将淬好的凿子放在余烬上慢慢烘烤,让刃口的内部应力释放。爷爷能通过观察刃口表面的氧化色判断温度——浅黄色时硬度最高,用于尖凿和刻刀;深黄色时稍软但更韧,用于平凿;蓝色时最软也最韧,用于扁铲。这种对色彩变化的敏感,与他刻石时对石头颜色的把握如出一辙。
磨刀亦见功力。爷爷用的磨石有粗、中、细、精四种。粗磨定型,中磨开锋,细磨去毛刺,精磨——“这一步叫‘养刀’,用最细的羊肝石,蘸水慢慢磨,磨出来的刃口能照见人影。磨好了用手指肚顺刃口方向轻轻抚摸,不能有丝毫的卷刃感。”一把凿子从锻打到磨成,爷爷要花很长时间。“磨刀如磨心。心浮气躁的人,磨不出好凿子。”
爷爷用他亲手锻造的凿子,在石头上刻下了他一生的作品。而这个过程本身——从辨别石性到选钢锻凿,从掌握火候到淬火入水——就是一件更加宏大的作品。一个山村石匠,竟要精通地质学、冶金学、热力学,这不是天赋是什么?这是手艺本身要求的——真正的匠人,是从源头开始掌控整个流程
三,碑上阴刻:袖口里的乾坤
王家石沟的老建筑,从门楣到悬枕,从腰枕到底枕,大部分凿刻都是阳文——字和画从石面上凸出来,饱满、挺立,迎着光线时,投下清晰的阴影。 但爷爷的刻刀下,还有另一套截然相反的功夫:阴刻。
立碑的工艺,与住宅雕刻恰恰相反。碑上的字,大多采用阴刻——刀锋吃进石面,字迹凹入石中,笔画在内里呈现,光线照进去,形成深邃的阴影。一凸一凹,一阳一阴,爷爷在两种体系间切换自如,各臻其妙。
爷爷一生为他人立过、刻过许多碑。在王家石沟及周边村庄,谁家需要立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而最令我难忘的,是他为自己立碑的经历。
为了让徒弟学习立碑和刻碑的全套手艺,爷爷决定为自己立碑。那时候我已经记事了,亲眼看着爷爷带着徒弟,从选石、开料、做形,到雕刻、立碑,完整地走了一遍流程。那是我们当地周边村庄最后一块立起的碑,此后,我再没有记得有谁家立过碑。可惜的是,这块碑在后来特殊时期被损坏了,如今已不复存在。
但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碑上的阴刻字。小时候,我家离林地很近,我常跑去那里,把小手放进那些阴刻的字槽里,来回抚摸。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滑,一种不可思议的滑。不是玻璃那种冰冷的光滑,而是一种温润的、有肌理的爽滑,像抚摸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我屡摸不厌,每次去都要把每个字摸一遍。不但我喜欢抚摸石碑上凿刻的字,享受那种温润的感觉,好多小朋友也和我一样,只要到了那里都会去抚摸,甚至有点上瘾,长了在石碑上就留下了颜色不一样的抚摸痕迹。
那些笔画较粗的大字,字槽的内部还有一个特点:里边是个“大肚子”,开口处反而略小。爷爷告诉我,行话叫“袖口”——就像衣服的袖子,口小膛大,手伸进去,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我那时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用凿子一锤一锤地在石头内部掏挖,要掏出一个比开口更大的腔体,而且内壁要做到如此顺滑——就像用磨石精心磨过一样。更难的是,在整个掏挖过程中,凿子绝对不能碰到字口的边沿。一旦碰上,凿子就会在口沿上留下崩痕,整个字的精气神就被破坏了,整个石碑作品将前功尽弃。
这就要求匠人在看不见的内部盲态操作时,手要稳到近乎静止,每一锤的力度都要精确到毫厘,凿子的走向全凭心感。锤轻了,石头啃不下来;锤重了,凿子冲过头,口沿就崩了。这是一种在黑暗中进行的微雕,是手指对工具的绝对驾驭,是心与石之间没有距离的对话。
这种“袖口”技法,在阴刻工艺中属于极高难度的技法。它不仅考验匠人的腕力控制,更考验对石性的理解——青石的纹理走向、结晶颗粒的大小、局部的硬度差异,都会影响掏挖时的手感。爷爷能做出如此爽滑的“袖口”字槽,说明他对石材的脾性已了如指掌,每一锤下去,都知道石头会怎样“应答”。
阳刻求“挺”,要字画凸出,精神外放;阴刻求“藏”,要字画深秀,气韵内敛。爷爷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凿刻体系中都达到了极致,这才是真正的大师——法无定法,因材施刀。
四,凿刻神韵:不识字的书法“裁判”
爷爷没上过学,不识字,人尽皆知。但书写者写好的字样贴到石头上,由爷爷凿刻完成后,必须由书写者亲自鉴定,认可神韵未失,才算过关。这是规矩,也是主家的要求。
一个不识字的石匠,如何保证刻字不失神韵?爷爷靠的是心和“眼”。爷爷给我说过多次,一院大门口上的大字匾额,请人写的时候写了“一大摞”。书写的时候,爷爷都是停下手中的活,认真观看他起笔、行笔、顿笔、转折、提按、收笔等全过程。而且,为了胸有成竹,他站在书写者后面,不是看了三遍五遍,眼睛看着表面,心中盘算着凿刻时的历练,凿刻时笔画的走向,特别是撇捺弓型的深浅。只要看见字,如何凿刻在脑海里,早就有了模型和空间。
爷爷刻字从不停留在字形表面。贴好字样后,他不急着下刀,而是对着字看很久。看什么?看笔画的关系,看疏密的节奏,看那一笔“飞白”的轻重,看那一“顿”的力量感。他看的不是神似,是神韵在哪里?他看的是字的“骨”,不是字的“肉”。在他看来,每一个汉字都是一幅小画,有开合,有呼吸,有起承转合。
下刀时,他先在笔画的轮廓外用刀尖轻轻划出痕迹,这是“引线”,确保轮廓不走形。然后换扁铲,顺着笔画方向一刀推出去,绝不反复。最难的是收笔处——篆书的圆收、楷书的顿收、行书的连带,全在一瞬间的力度变化。爷爷的手腕有一个极微小极微小的“抖”,就是这个“抖”,让石头上的字有了毛笔书写时的提按顿挫。(图10.)

老先生们每次鉴定完他的凿刻,都会连声称赞:“神在了!比写在纸上还有劲道!”这不是客套。爷爷用凿子刻出的字,保留了原字的神韵,又多了一分石头的金石气——这是另一种创造,是在忠实原作基础上的艺术升华。书写者的墨迹早已湮灭在时光中,唯有通过爷爷的刻刀,他们的字才得以与石头共存。从这个意义上说,爷爷是那些书写者最值得信赖的“译者”。
五,石匠的叹息:失传的刀锋
爷爷活到89岁。87岁那一年,他还在凿刻。后来他生病了,再也不能拿锤握凿。院子里堆着他攒了多年的石料,青色的,带着细闪,是他从山里一块一块挑回来的。病床上的他,总是扭着头看着那堆石头叹气。
那不是病痛的呻吟。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对手却无力应战的惋惜。就像一个老剑客,望着墙上的剑,却再也拔不出来。
他在叹息什么?是叹息石头再也变不成八仙祈福的何仙姑?是叹息没有人愿意接过这把锤子?是叹息他亲手凿刻的那些“忠厚传家”、“吉星高照”,终究照不进王家石沟破败的未来?还是叹息他花数十年学会的一切——辨别石性的眼力、控制火候的直觉、针尖凿下的那一下分寸、“袖口”里掏挖时那份看不见的稳准——将随着他一起埋入黄土?后人已经说不清楚了。
但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自从有了电动工具,就再也没有人用凿子一锤一锤地去凿每一个字、每一道花纹、每一幅绘画了。角磨机装上金刚石磨片,几分钟就能走完爷爷几天的刀路;电锤换上合金钻头,转眼就能掏出“袖口”字槽的大肚子。效率高了百倍,可石头上的刀痕变成了砂轮的磨痕,手工凿刻特有的“金石气”消失了,那种由万千锤痕组成的、带着匠人呼吸节奏的肌理,再也看不到了。我专门在砂轮的磨痕里尝试过,去寻找爷爷凿刻的那种温润感,已经完全没有了,感觉到的是沙粒的粗糙感,哪种感觉再也找不到了,再也回不来了。
用凿子凿刻的历史,已经过去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爷爷那一代匠人掌握的整套技艺体系——从选石、锻凿、淬火,到阳刻、阴刻、浮雕、圆雕——已经失去了传承的土壤。他们会看石头的“性子”,会听淬火时水的“声音”,会用手感知刀刃在磨石上最微妙的那一丝角度变化。这些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知识,而是用身体记住的记忆,是一代传一代、手把手才能延续的活态文明。
如今,这条传承的链条彻底断裂了。爷爷的徒弟们早已放下锤凿,他们的儿孙有的甚至不知道祖辈曾有过怎样的手艺。王家石沟最后一块手工立起的碑,是爷爷为自己立的那一块;而那块碑,也已在特殊时期被损坏,片石不存。
凿刻的技艺,基本失传了。甚至将来,也不会有人知道——在中国北方一个名叫王家石沟的村庄,曾经生活过这样一位匠人,他能用最粗重的锤凿,做出最精细的艺术;能在看不见的石头内部,掏出顺滑如镜的“袖口”字槽;能让翼膜上的血管纹理根根清晰,能让碑上的阴刻字盛满一个孩子的童年抚摸。
结语:为石头立传如今,我面对着仅存的356张照片,胸中涌动着巨大的压力与责任。
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爷爷那几十年的汗水和心血,他指尖的毫厘功夫,他淬火时的精确判断,他让石头获得呼吸和神韵的瞬间——都将被历史彻底遗忘。
这篇文章,是我为爷爷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我用文字记录他的一锤一凿,记录他的阳刻阴刻,记录他的“袖口”绝技,记录他的选石选钢,记录他的淬火回火,记录他掌握的那些无法用语言传达、只能用身体去感知的“火候”。 我们用356张照片,为王家石沟建立最后的影像档案,让那些残存的院落、幸存的悬枕、破损的花砖、腐朽的木雕,至少能在影像和文字中继续存活。
实物已经几近毁尽,但技艺不能断档失传。但文字可以留存,影像可以见证:在中国北方一个名叫王家石沟的村庄,确曾生活过这样一位石匠——劉升臺 字公亭。他用最粗重的锤凿,做出了最精细的艺术;用最朴素的工具,完成了最华美的创造。
爷爷没上过一天学,但他凿出的字比书写者的字还有神采,他凿出的画比画家的笔触更为精妙。
但愿今天这些文字,能留下一点痕迹。至少在纸的记忆里,那些凿刻的技艺能够有所存有,有所延续。那些石头会风化,那些照片会褪色,但刻在文字里的故事和技艺,或许能走得更远。
这篇文章,这些照片是他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块碑文和证据。也是他的后辈,为他留下的唯一念想。
爷爷走了,可他的精神从未远去。
“择一事,终一生”——半生坚守,从未辜负手中锤凿;
“守一心,琢一石”——毫厘必究,终让顽石绽露风华;
“怀一善,传一脉”——以技立身,把厚道刻进岁月;
“持一念,终不悔”——倾尽一生,留传世技艺于人间。
锤凿声虽歇,爷爷魂永存。愿这字字深情,能留住爷爷的凿刻芳华,能让这份藏在青石里的坚守,被后人永远铭记、永远怀念,不被失传。
二零二六年丙午,孟夏
附记:
公亭公石刻精品赏析
(一)八仙祈福:方寸之间的神仙世界
青石影壁暗八仙凿刻志——这件留存于一院青石阳刻福字影壁,边框以连绵卷草祥云纹为底,于八个方位一体凿刻出八仙对应的八件法器,所有纹样均为纯手工成型,历经百年风化仍可清晰辨识形制,既彰显了爷爷凿刻技艺的精湛功底。也是爷爷最具代表性的佳作。
吕洞宾的纯阳宝剑剑身修长笔直、剑格轮廓完整,匠人顺青石纹理分层起凸,长直线凿刻容错率极低,凭极致腕力保证线条匀净无崩碴。曹国舅的玉板呈方正长条形,板面平整、边角周正,匠人以平凿开荒找平,长直线凿刻难度极高,精准控力保证板面无凹凸、线条无歪斜。蓝采和的花篮为敞口束腰形制,三层轮廓清晰分明,匠人以圆口凿剔刻弧形结构,窄边内多层阳刻极易崩边,精准运凿保证弧度顺滑、层次分明。何仙姑的荷花花瓣舒展、花茎流畅婉转,匠人逆石纹仍以圆凿刻出柔润曲线,多瓣分层凿刻易崩口,精准控力保证线条无断折、形态完整。铁拐李的葫芦双肚圆润对称、束腰收放自然,爷爷先定中轴线再分层剔弧,对称造型容错率极低,精准落凿保证左右匀整、无变形崩裂。汉钟离的蒲扇扇面宽阔平整、圆弧边缘顺滑,爷爷以大平凿大面积找平,宽面阳刻易凹凸崩裂,匀净落锤保证板面平整、弧边无断痕。张果老的渔鼓筒身修长笔直、鼓面轮廓周正,爷爷以平凿刻出平行直线,长距线条凿刻易歪斜,极致手稳保证线条笔挺、凸起高度统一。韩湘子的玉笛笛身细长笔挺、音孔细节清晰,爷爷以微尖凿精刻精微细节,窄边内长直线加微雕极易崩裂,屏息控力保证形制完整、分毫无差。
八件法器,八种技艺,八种刀法。爷爷用一把锤、几根凿,在不到一米见方的四个边沿上,用钢铁在石头上画的工笔,是以凿为笔、以石为纸的绝唱。
(图11)

(二)大“福”四角:针尖难及的微观
世界如果说八仙祈福是宏大叙事,那么大“福”字四角的蝙蝠,则是微观世界的极致。那个“福”字见方不到一米,四角各有一只展翅的蝙蝠,寓意“五福临门,福从天降”。爷爷在刻画这四只蝙蝠时,展现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技艺——现有四张有福的照片上的十六个蝙蝠,各不相同,各有神态。翼膜上的血管纹理,细如丝线,却根根清晰。更令人惊叹的是蝠眼。每一只眼睛只有米粒大小,却雕出了瞳孔的凿点;眼球的凿点略浅,形成自然的灰度;眼眶则用斜刀轻轻划出轮廓。站在光线下看,蝠眼竟有“顾盼生辉”之感。这种用凿痕深浅控制光影效果的技法,是顶尖雕刻家才具备的能力。用针尖都难画出来的东西,爷爷用锤凿做到了。这就是中国民间匠人的指尖功夫,一种正在被工业文明取代的、以肉身感知毫厘的手艺绝活。
悬枕竹松:线的极限与凿的呼吸
(图12竹、松)

( 三)在老屋的檐下,曾有两方悬枕,一雕竹,一刻松。
这两件是爷爷晚年的得意之作,也是我对他的作品记忆最深的,如果不是自己亲自绘制的图案,理解图案的神韵在哪里,再自己亲自凿刻是不会凿刻出这样具有神似,又有神韵的作品的。
竹悬枕上,几竿修竹斜逸而出。竹节处的隆起,是用圆弧凿左右各一刀推出来的,隆起处自然,凹陷处利落。竹叶的叶尖,收刀极快,在放大镜下看,可见刀锋划过石面时留下的细微崩口——这是极快速度下的“飞白”,反而让叶尖有了锋芒毕露的锐利感。每片竹叶都有叶脉,中间主脉一刀贯通,两侧细脉用针尖凿轻点,疏密有致,绝不生硬。 松悬枕上,一株盆松虬曲盘旋。所刻松针,根根劲挺,最长的不到两厘米,最短的仅半厘米。就是这几十根松针,根根笔直,间距均匀,方向精准,绝无交叉混乱。在有限的空间里的几个松塔,刻画的栩栩如生,形象逼真,把照片放大了看,你会怀疑这不是用刀凿刻的,是拿几个松塔放上去的。盆松的矮盆上,爷爷还刻了一圈回纹。每个回纹的转折处,不是简单划过,而是用平凿走直角,四角见方,深浅一致。这说明爷爷的手极稳,心极沉,在那一刻,他的世界只剩下刀下的石头和石上的线条。

刘持良 男 1954年生,1974年2月参加工作, 先后在山东省化工地质队、济南仪表厂、济南市槐荫区街道、槐荫区乡镇 、槐荫区机关任职,2014年7月退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