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母亲
文/静川
今天是母亲节。
一大早起来，媳妇就拿起手机，给远在伊春西钢的岳母拨了个视频。我凑过去，屏幕上出现老太太的脸，头发刚梳过，衣裳也穿得整整齐齐的，好像知道今天是个要紧的日子似的。
“妈，母亲节快乐！”我和媳妇一起喊。
她在那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上却说：“快乐啥呀，天天都那么回事。”
“吃饭了没？”媳妇问。
“刚吃完，煮了俩鸡蛋，喝了一碗粥。”她说，“你们呢？别光顾着忙，早饭得吃。”
我说：“妈，我们今天给您买了一件桑蚕丝的外衣，今天就能到西钢了，您记得收快递。”
老太太立刻摆起手来：“哎呦又花钱！我不缺衣裳，退了退了。”
媳妇说：“退不了，都寄出去了。您穿上肯定好看。”
她在那头低着头笑了，好像不好意思了似的。过了一会儿才说：“行吧行吧，到了我试试。”又补了一句，“你们在吉林好好的就行，别总惦记我。”
诗乔今早不在身边，学习驾照走得早，没来得及跟姥姥说上话。不过那件衣服，是她和她妈娘俩一起合计着买的。诗乔这丫头，自己就穿桑蚕丝的衣服，知道那东西贴身舒服，透气，不沾身。她跟她妈在手机上翻来翻去地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桑蚕丝的——颜色跟她自己那件不一样，她自己的是浅色的，给姥姥挑的是深一点的花色，说老年人穿这个颜色稳重，不显老，又好打理。东西确实很好，摸着滑溜溜的，灯光底下一照，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视频挂了之后，我又拿起手机，单独给岳母发了一条微信：“妈，母亲节快乐。衣裳今天到了您试试，不合适咱就换。”我没多发，怕她觉得我磨叨。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她在那边说：“收到了收到了，你这孩子，还单独发一遍。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好好的就行。”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热乎劲儿。我听完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吉林今天是阴天，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的样子。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阳光，反倒让人的心思更容易往深处去。我坐在那儿，忽然就想起了另一个母亲。
我的亲娘，走了十三年了。
小时候我们住在鸡冠山四队，穷得要命，孩子五六个。哪个孩子过生日，娘都记得，可从来不敢声张。就那么几个鸡蛋，她怕别的孩子眼馋，怕不够分。她总是偷偷摸摸的，趁着天蒙蒙黑，把我拉到灶台后头，从锅底灰里扒拉出两个煮鸡蛋，用糙纸包了，塞进我的夹袄兜里，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嘘”一声：“上核桃边儿吃去，别让他们瞅见。”
我就揣着那两个烫手的鸡蛋，一溜烟跑到山边的核桃树下。蹲在那儿剥开蛋壳，热乎乎的蛋清裹着蛋黄，咬一口，那个香啊。山风把核桃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我就那么慢慢吃，舍不得咽。那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我娘呢？她那一份，从来就没进过她自己的嘴里。
后来日子刚要见好，她的身体却不行了。她埋在鸡冠山西大山脚下的南盘道，跟我爹挨着。
那地方多远啊。从鸡冠山四队往南走，要过一条小河，翻一个小土坡，坡底下就是南盘道。小时候去那边割猪草，总觉得那片山坡又高又大。现在呢？现在它在我心里是另外一番模样——山还是那座山，可山下头，躺着我娘。
我如今住在吉林市，城里头。鸡冠山那边的南盘道，隔着几十里地。母亲节，我回不去。不是不想回去，是太远了。而且说句实在话，回去了又能怎样呢？坟头的草该青了，我蹲在那儿，也只能说几句她知道我听不见、我也知道她听不见的话。可是不说不安心，说了又心酸。
所以，我只能用笔墨来怀念她。
十三年了，我不敢忘。我怎么能忘呢？
我记得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烟呛得她直咳嗽，她就拿袖子掩住口鼻，眼睛却一直盯着火。我记得她冬天给我补棉裤，手指头冻得通红，针都拿不稳，可她从来不说冷。我记得她把鸡蛋塞进我兜里的那只手——粗糙，干裂，指缝里永远是洗不净的泥土，可那只手递过来的鸡蛋，是全世界最暖的。
她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她记得每一个孩子的生日，记得哪个孩子爱吃什么，记得谁嘴角长了疮要喝绿豆水，记得谁晚上咳嗽要炖冰糖雪梨。她这一辈子，穷是穷透了，可她对我们的那点好，没有一样是省着给的。
如今，她睡在南盘道的那面坡上。每年清明我和兄弟妹妹都回去，都要在那坐一会儿。山风吹过来，还是小时候那个声音，哗啦啦的，不知道是核桃叶，还是娘的絮叨。我把鸡蛋摆在碑前，说一句：“娘，这回不用偷偷吃了，你和我爹慢慢吃。”
今年母亲节，我回不去。我去不了鸡冠山四队，去不了南盘道，站不到她坟前头。可是我心里头，有一条路是通的——那条路从小时候的灶台出发，经过山边的核桃树，经过那条小河，翻过土坡，一直通到那面山坡上。路在，娘就在。
两个母亲。
一个坐在西钢的老房子里，今早我们一家三口视频问候了她，末了我又单独发了一条微信。她说“你们好好的就行”，声音不大，透着一股热乎劲儿。窗台上的君子兰开了，她说今年开得真好。
一个躺在鸡冠山脚下的黄土里，南盘道的那面山坡上，风一吹，满山的草都弯下腰。
一个我还能给她买衣裳，还能在母亲节给她发微信，听她回一句“收到了收到了”。
一个我什么也买不了了，只能在纸上写几个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算是我替她活着，替我记住那些穷日子里的好。
一个走了，一个还在。走的那个，我把她揣在心里头；还在的那个，我好好孝敬她。这辈子能有这两个母亲，是我多大的福分。
《两个母亲》
鸡冠山四队的灶台
锅底灰扒出的两个鸡蛋
糙纸包着，塞进棉袄兜
核桃树下剥开的壳
山风翻动叶子
指头上粘着蛋黄
南盘道的山坡
草青了十三遍
石碑上的名字
雨刷淡了
我蹲下来
摆两个鸡蛋
壳没剥
西钢的老房子
窗台上的君子兰
今早开了
视频那头
她低着头笑
说别乱花钱
桑蚕丝的外衣
今天到
深色，稳重
诗乔挑的
她自己穿浅色
滑溜溜的，泛一层光
我发一条微信
她回语音
声音不大
“收到了收到了”
热乎乎的
吉林阴天
屋里没阳光
我坐了很久
去不了南盘道
也进不了西钢的屋
两个母亲
一个递鸡蛋的手
粗糙，干裂，沾着泥土
一个接衣裳的手
指甲剪得齐整，扶着君子兰
我站在吉林的阴天里
左手是西钢的窗台
右手是鸡冠山的核桃树
左边的花开着
右边的叶落过十三回
我哪边都够不着
哪边都牵着
母亲节快乐，两位妈妈。
2026年5月10日通潭西区。
责任编辑：雪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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