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那天,母亲额前的半头黑发,一夜就浸满了白霜。眼角的皱纹像是被突然揉皱的宣纸,每一道褶子里,都盛着漫出来的泪。
父亲卧病那大半年,全是母亲守在床前。熬药时盯着药罐守到后半夜,擦身换衣时要扶着他翻三四次身,她脚不沾地地忙,连叹气都背着人,半句苦也没吐过。父亲临走前,攥着她的手不肯松,浑浊的眼泪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声音轻得像风:“孩子们都成了家,各有各的日子要过。你操了一辈子心,往后可得顾着点自己。跟着我这大半辈子,没让你享过一天福,欠你的,我下辈子再还。”
那只攥了她四十多年的手,到底还是慢慢松了,眼皮也轻轻阖上,再也没睁开。母亲僵坐在床沿,只觉得天塌了、地陷了,山崩了、河干了,头顶的太阳和窗外的星星,一下子全灭了光。
我们陪着她熬了快一年,她才慢慢从那片黑压压的混沌里走出来。没了父亲的日子,她把眼泪全咽回了肚子里,成了哥哥家最稳的靠山:接送孙子上学,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家里的牛喂得膘肥体壮,猪圈里的猪崽个个圆滚滚。地里的庄稼也像是懂她的心思,铆着劲儿往高了长:沉得抬不起头的谷穗在风里晃得直点头,红透的高粱举着穗子往云里钻,粗实的玉米棒戳在地里,棒尖的须子都透着精气神。
她的小院子永远收拾得亮堂:篱笆边上,豆角和黄瓜的藤缠在竹架上,风一吹就晃得像在荡秋千;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红得热闹,圆滚滚的西红柿挤在叶底下躲太阳,青菜、韭菜、小葱排成行,绿得直晃人眼。
逢着节假日知道我们要回去,她头天就开始在厨房忙。酥得掉渣的粉蒸肉装了满满两大碗,刚炸的油条黄澄澄地堆在瓷盘里,凉粉饺子汤端上来还冒着热气,咬一口千层油旋,香得人鼻子直发酸。等我们吃饱喝足要走,她又忙着往车里塞东西,新摘的蔬菜、晒好的干菜、腌好的糖蒜,大包小包堆得像小山,全是她攒了小半个月的心意。
母亲是四十年代生人,年轻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苦吃得多,落下了腿疼的老毛病,根扎得深。我们姐妹几个带着她跑遍了洛阳的医院,又去郑州、西安找专家,医生都摇头,说这是老寒腿,只能缓解去不了根,再三叮嘱她平时多保暖,千万别干重活。可她性子要强,不服老,总说“小车不倒只管推”,地里的活放不下,家里的事也不肯撒手,谁劝都不听。
今年母亲六十九岁生日,我们姐妹几个商量着接她来城里过,她在电话那头一口就应了,声音亮得很,听着就像个盼着出门的孩子。
昨天我去车站接她,远远看见出站口那个伛偻的身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一个打了补丁的大布包袱,两个塞得快要炸开来的编织袋,三筐刚从地里摘的鲜菜,四个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她肩上扛着、手里拎着、胳膊弯里还抱着,一步一挪地往我这边走,腿还一瘸一拐的。
我冲过去接东西的时候,手都在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老家离车站二里多地啊,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这么沉的东西,她一个腿还疼着的老人,是怎么一步步挪过来的?
我的老母亲,你这辈子为儿女操碎了心,什么时候才能多想着点自己啊。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天长地久有时尽,母爱绵绵无绝期。
作者简介
常焕婷,宜阳高村人。2000年毕业于郑州商学院,工商经济管理专业,现在做销售。爱好:书法、文学、演说。座右铭:只要你用心去想、去做,就一定会有收获;只要有勇气和力量去面对困难,一生的命运都会撑握在自己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