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少年时光
文/郑学章
每当想起少年时代老家门前不远处的湖泊,心中似有夏日微风轻轻拂过,莲蓬的清香与菱角的清甜在记忆里弥漫,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
那片湖,是祖辈的根,水波里漾着几代人的生计。解放前,祖父祖母荡着木船在湖里打鱼,渔网撒下去,捞起的是一家人紧巴巴的温饱。到了我记事的年月,湖水依旧清得能看见水底招摇的水草。
清晨雾还没散时,湖面像铺了层柔滑的薄纱。母亲和同村的妇女划着小船进湖,桨声轻轻,便把雾揉碎了。她顶着烈日,划着木船穿梭在荷叶密布的湖面,采摘饱满的莲蓬;又在菱角丛生的水域,不顾枝叶刺伤,摘下嫩生生的菱角。绿莹莹的莲蓬、带着棱角的青菱堆在船舱,满载而归时,风一吹,湖水的清凉与果实的甜香,飘得满村都是。
我们总迫不及待剥了生吃,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带着湖水独有的清爽。待母亲把莲蓬、菱角煮熟,粉糯的口感裹着淡淡清香,更是别有一番滋味。那些带着水汽的鲜果,不只是夏日的馈赠,更是母亲用勤劳与爱,为我编织的童年记忆。
除了湖里的馈赠,自留地是母亲的另一片天地,也是家里餐桌上最实在的指望。她常常天刚蒙蒙亮,就挎着篮子去菜园劳作。春天育苗,她会把土块捻得细细的,再精心播下种子,像照料稀有的珍宝。
春天有嫩绿的菠菜破土而出,夏天的菜园更是热闹:黄瓜顶着嫩黄的花,辣椒缀着青红的果,茄子垂着紫亮的身,玉米举着饱满的穗;西红柿红得透亮,像挂在枝头的小灯笼;甜瓜圆滚滚地卧在藤蔓间,未摘先香;甘蔗一节节向上生长,透着浓浓的甜香。秋天有金黄的南瓜,冬天有翠绿的白菜。一年四季,这片小小的菜园从不缺席,用最朴素的色彩与滋味,装点着我们清贫却温暖的日子。
母亲把成熟的瓜菜摘回家,生吃熟食,样样可口。每一片菜叶都承载着她的汗水与期待,每一口蔬菜都饱含着她的温柔与关怀,让简陋的饭桌,多了数不尽的满足与快乐。
平常日子已足够香甜,一到过节,母亲更像一位神奇的魔法师,将平凡食材变成令人垂涎的美味。春节的糖片与绿豆皮子、端午的粽子、中秋的发糕与麻圆,她总能用那双勤劳的手,把节日的热闹与对家人的祝福,统统揉进食物里。
母亲中等个子,黑发垂到颈项,用发卡轻轻拢着。常年劳作让她的双手磨出了厚茧,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皱纹,可一笑起来,皱纹里都盛满温柔,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善良。
为了做出那些可口吃食,母亲常常独自一人推着家里的石磨加工食材。我有时守在磨房边,还抢着帮她往进料孔里放食料。石磨沉沉,她双手扶着磨担,稳稳地来回转动,磨盘发出“吱呀”的轻响,像在低声诉说着日子的绵长。黄豆缓缓落下,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盘边缘淌下,浓郁的豆香漫了满屋子。我总想替她分担,却总被她轻轻推开——她怕我年纪小吃不消,把疼惜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冬天是蔬菜淡季,饭桌上常只有咸菜和豆食,一碗鲊辣椒、一碗炖蛋,就显得格外奢侈。母亲总是最后一个上桌,把好吃的都让给我们,自己就着少许咸菜,也吃得格外香甜。每逢节日,她总要提前几天忙活:发糕暄软可口,麻糖片脆得咬起来“咯吱”响,那股甜味,能从嘴角一直甜到心底。
母亲的一生,满是坎坷。三岁丧父,六岁裹了小脚;婚后不到两年,父亲被抓壮丁,直到解放后才回家;我们兄弟姐妹多,她和父亲拼尽全力,撑起整个家。可母亲从不说苦,从不抱怨,只把生活里所有的甜都留给我们,眼角那抹温柔笑意,从未淡去。
如今,五十多年过去,老家门前的湖泊,早已变成良田和鱼池,依旧用丰饶滋养着一方人。老家的台阶基还在,熟悉的老屋却已不在;父母长眠在门前那片静静的菜园里,与他们一生劳作的土地永远相伴。每次回到老家,我总恍惚觉得,母亲还在那里:或许在菜园里摘菜,或许在磨房边推磨,或许正笑着朝我递来一盆刚煮熟的菱角和莲蓬。
少年时代舌尖上的甜,早已不是简单的味觉记忆。它藏着母亲的汗水与疼爱,藏着旧时光里的温暖与坚韧,深深刻进我的骨血。如今我走过再多地方,尝过再多珍馐,都及不上当年那一口豆浆的香、一颗莲子的甜。
这份回味,伴着母亲的爱,陪我走过岁岁年年,成为我一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温暖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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