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本来这是一部人人皆知的经典,更何况一百个读者,还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但这版是周克希先生翻译的,而且对2014年和2015年的我,有着特殊的意义,所以想多说两句。国内最早译介此书的是蒋学模先生,虽然学模先生是从英译本转译过来,但丝毫没有隔膜感,深受读者喜爱,显示了先生深湛的英文功底。学模先生为此书翻译做出的筚路蓝缕之功,我们读者是不会忘记的。周克希先生最早是和韩沪麟先生合作翻译,于1991年出版此书。后来,两位先生都拥有了自己的独译本。这一版,就是克希先生独立翻译完成的。翻译时,全家总动员,克希先生每天译出四五千字,妻子和父母帮助誊写译稿,并未遇到多大的障碍。用时髦语讲,译得很嗨。克希先生毕业于复旦大学数学系,后执教于华东师范大学数学系。任教期间,曾到法国巴黎高师进修。在知天命之年,凭着对翻译的酷爱,毅然调入上海译文出版社做了一名专职翻译和编辑。这不得不让人肃然起敬,因为不是任何一个名牌大学的教授都有这样的勇气的。如此,我们才有幸读到这些质量上乘的经典译作。
1845年8月28日,大仲马在巴黎《辩论报》开始连载《基督山伯爵》,用了1年零6个月,一部一百余万言的伟大小说就此诞生。连载期间,读者甚至连夜贿赂印刷厂的排字工人,以抢先获知第二天的故事情节,其疯狂程度在中国,也许只有他的粉丝金庸能够与之相媲美。通过这部小说,大仲马用如椽巨笔写尽了人间的真善美和假恶丑,满足了一个读者对小说的所有想象,说它是“小说中的百科全书”,亦毫不为过。它跌宕起伏,迂回曲折的故事情节征服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前些年,越狱体裁的影视剧风靡全球时,殊不知,《基督山伯爵》实开其滥觞。
1994年,克林顿有一次邀请马尔克斯到白宫做客,同被邀请的还有富恩特斯和斯泰伦。谈兴正浓时,克林顿让他们每人说一部心目中最伟大的小说,只能是一部,没有之一。轮到马尔克斯时,他说是《基督山伯爵》,他不但认为这是一部最伟大的小说,而且还是最伟大的教育学著作。如果是一名泛泛的作家,说说也就罢了。但这是马尔克斯。等我多次重读这部作品时,才逐渐理解马尔克斯的深意。书中男主人公埃德蒙唐戴斯是一个诚实、正直、善良、勇敢的水手,在19岁订婚宴会的当天被人诬陷投入监狱,未婚妻被仇人霸占,父亲忧郁而终。假如生命不起波澜,他将荣升船长,和妻子过着平静而美好的生活。他们都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但随着突如其来的灾难,这一切都戛然而止。现实中一个人所能遭受的最大的打击,莫过于此。在初到伊夫堡地牢的日子里,他想到了死,是同被关入地牢的如父亲般的法里亚神父拯救了他,教给了他各种知识,甚至告诉他埋藏在一处名叫基督山岛上的宝藏。十四年后,他成功越狱,化身富可敌国的基督山伯爵,快意恩仇,报答了恩人,惩罚了仇人。最后,大彻大悟,懂得了宽容,放下了一切。包括财富。
大仲马在回忆录中说过,如果一个小说家笔下的人物能够杀死历史学家笔下的人物,是小说家无上的荣幸。他做到了。就像罗贯中杀死陈寿一样。
多年来,我一直以为克希先生最爱的是大仲马,但去年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先生亲口说最爱的是普鲁斯特。可是我想,大仲马在先生心中的分量,比之普鲁斯特,又何曾会少一分一毫呢?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基督山伯爵》问世整整一百年后,即1947年,有一个叫斯蒂芬金的小男孩在美国缅因州波特兰的一个贫困家庭诞生。在历经生活的艰辛和磨难,功成名遂后,四十岁那年,他从容不迫地写了一部向偶像大仲马致敬的作品《肖申克的救赎》,同名电影在1995年的奥斯卡角逐中,极尽荣宠,获得七项提名,但小金人最终还是被《阿甘正传》捧走,安迪赢得了一切,却输给了阿甘,让人顿时有一种瑜亮情节,颇为安迪打抱不平,这从国内的另一个译名《刺激一九九五》就可看出一些端倪。时至今日,整整二十年过去了,回头再看此片在全世界的影响比之《阿甘正传》,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它已成为美国影史上真正的无冕之王。永远忘不了在大学电影艺术选修课上,第一次观看此片给我带来的震憾,我甚至清晰地记得那天早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班尼路体恤。记忆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模糊,反而历久弥新,这就是经典的魅力。此片连带何显明先生的《超越与回归:毛泽东的心路历程》,几乎可说是大学最美的回忆。
2002年11月30日,大仲马的遗骸在家乡尘封132年后,终于被移至巴黎先贤祠,用时任希拉克总统的话说,“他应该和他的老朋友雨果在一起。”先他而至,永眠于此的,除了雨果,还有伏尔泰,卢梭,左拉和马尔罗。至此,法兰西算是给了他应有的名分,尽管有些姗姗来迟。
说了这么多,想引基督山伯爵留给他恩主的儿子、同时也一直被他视若己出的马克希米利安的信中的一段文字,来说明克希先生的译文优于其他诸版本的地方。那一刻,大仲马已经越过了文学的边界,像苏格拉底一样,站在哲学的制高点上,为全人类留下了那段深刻隽永的人生格言:“至于您,莫雷尔,我要告诉您的秘密是:在这世界上既无所谓幸福也无所谓不幸,只有一种状况和另一种状况的比较,如此而已。只有体验过,极度不幸的人,才能品尝到极度的幸福。只有下过死的决心的人,马克希米利安,才会知道活着有多好。幸福地生活下去吧,我心爱的孩子们,请你们永远别忘记,直至天主垂允为人类揭示未来图景的那一天来到之前,人类的全部智慧就包含在这五个字里。等待和希望!”
是的。等待和希望。
小说结束时,基督山伯爵和他的希腊公主海黛乘船消失在地平线上。我在想,他们什么时候来到中国呢?

后记:讲《基督山伯爵》一定要捎带上《肖申克的救赎》,我一直这样认为。因为两部小说有师承关系。斯蒂芬金用一个漂亮的中篇就达到了向大仲马致敬的效果,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功力,正应了中国那句古话:青出于蓝,胜于蓝。其实原本想把《基督山伯爵》置顶,做为文学篇的开篇,但我太爱《第七天》了,故将其置顶。《基督山伯爵》的译本有近二十种之多,仅目前市面上较流行的就有韩沪麟,郑克鲁,以及李玉民等诸先生的版本。这两天蒋学模版也重新出版。但我独爱周克希先生这一版,我觉得克希先生的译文有一种独特的美感,极有诗意。这些先生都是翻译大家,他们之所以不约而同地选择同一部小说翻译,充分说明了《基督山伯爵》的魅力,这的确是一部你随便打开哪一页,就能读下去的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