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回眸(自传体长篇小说)
—— 一路坎坷一路诗
毋东汉
【热土之歌】
(008)迁居杜曲一担挑
杜曲是个好地方,我母亲生前多次告诉我:娃呀,杜曲是个好地方。咱家就是在杜曲才缓过性来。“缓过性”就是从死亡线上复活的意思。
我小时患夜惊病,父亲发奋图强,造新屋,拉了一河滩的账,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听人说:“家有万贯,不如开个烂店。”他就下决心离开孟家村,到十五里外的杜曲创新业。
杜曲这地方不是端南正北,而是一头东南,一头西北,斜斜子。东边叫老街道,西边叫马路上。马路指西太公路杜曲段。
路两边是高大的榆树,遭年殣时缺粮时被剥光了皮,像脱了裤子的成人打着绿伞立在路旁。杜曲南头有个村叫桃溪堡,俗称卢家堡子。相传《人面桃花》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北边五里有个西北艺专,门里头有鲁迅塑像。是1949年7月建的,顺便提及。杜曲川也叫樊川,当年刘邦封给樊哙的地方。东边有少陵原,原畔有陈玄奘墓塔所在的护国兴教寺。西边有神禾塬,塬上鸡子山的鸡子殿是护国道安寺。南边是终南山,有供奉太乙真人的太乙宫,有翠华姑娘坐化为神的翠华山。还有隋朝建立的天池寺、唐初修筑的二龙塔。……
西太公路是1933年修的,潏河桥是标志性建筑。桥是水泥钢筋铸成,桥上左右有小铁棍栏杆,以便洪水漫桥时行人扶手,陆续被小偷偷锯,留茬。
路上行人大体有三种,一种是过岭担运山货的挑子,用背夾背木炭的山客。一种是当地人担山柴上集去卖。还有第三种人,就是我们一家。
父亲挑着担子,一头是锅和铺盖蓆巻,一头是盘腿坐着的我,后边跟着母亲和祖母。母亲胳膊上挂着包裹衣物的包袱,祖母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是碗筷和铁勺。我们的步伐很慢很慢。我坐在筐里,双手扶着筐系。开始觉得挺好玩,时间一长就觉得无趣,三摇四晃睡着了,睡梦里不知不觉地解小手。母亲发现筺筐漏水,喊住父亲叫醒了我。大家笑了一阵儿,母亲给我换了裤子。大家继续前进。
当晚,父亲租好的店铺开始营业,屋里的草帽子灯格外明亮,所谓草帽子灯,一只瓶状媒油灯,灯捻外罩玻璃灯罩,上边有一个草帽形的聚光圆帽。比家里清油灯亮得远。
屋里人很多,出来进去,过来过去,我好像是个多余人,身材又比大家低,大家只顾高看平视,我站到不论哪里都绊路。不记得是谁给我一块馍,颜色很白,咬一口很酥,嚼起来香甜,舍不得朝肚里嚥。吃第二口时,我嚼了嚼,想看是什么样子,为啥这么香?就唾在地上仔细看。正看着,父亲在我头上拍了一巴掌,骂我了一句,咋骂,我忘了;我当时就哭起来。祖母就发火了,说:“见不得娃?我就把娃引回去呀!……”父亲是个大孝子,他见祖母生气就慌了神,好话说了许多,祖母才平静下来,祖母对我说:“遭踏粮食,使不得!”我没有辩解,祖母拭着泪说:“俺娃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白面锅盔,唉!”一声喟叹作了总结。
从此,我开始了在杜曲当小混混的十年。我吃的是父母作为商品出售的面条和油旋馍,从1947年到1950年,我的任务就是玩耍。在解放前后,我却有较温饱的童年。大人的艰苦奋斗是另一回事。
2026.5.9.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