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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省南阳市:常涛
河南省南阳市:常涛

深蓝色封皮的签名簿躺在铁皮柜里,雪白的宣纸内页已经发脆。轻轻掀开,1988年冬天的寒气便顺着纸缝漫出来——何南丁主席的钢笔水洇透了三十多年光阴,苏金伞老先生的毛笔字在泛黄的宣纸上微微发颤。
那年我十六岁,裹着表哥退伍留下的军棉袄,揣着县中学生文学社的油印刊物,满怀着文学的梦想,坐着绿皮火车在河南大地上奔走,去拜访心中崇拜的文学名家。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里,藏着少年人对文学最滚烫的赤诚。
郑州·省文联
带着少年时代的闯劲,我走进省文联,见到了何南丁主席。何主席从堆满书稿的办公桌后站起来,眼镜片上蒙着层薄灰。"小同学坐,喝口热茶。"他往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缸里添水,袖口沾着墨渍。听说我们自办文学杂志,他摘下钢笔在刊物扉页写道:"年轻人要像黄河水浇灌麦苗般滋养文字",想了想又划掉,最终落笔成简朴的鼓励:"热爱生活,扎根土地"。
走出文联大院,大门左边的院子就是省文联家属院。我来到一单元二楼,这里住着德高望重的苏金伞先生。敲开门时,他的女儿红着眼圈说父亲肺病又犯了。穿过堆满药瓶的走廊,八十二岁的老诗人靠坐在床头,枕边放着民国二十五年商务印书馆版的《野草》,书脊开裂处露出鲁迅亲笔写的便签。这位三十年代就与《大公报·文艺》主编萧乾齐名的诗人,枯枝般的手捏着狼毫迟迟落不下去。"给娃娃们...题个什么好..."宣纸在膝盖上铺展三次才平整,女儿搀着他坐直身子,从书柜里取出珍藏的黄色宣纸。"三十年代在北平,豫才先生说我写的麦田'太像梵高的颜料'..."老人执意要披衣坐起,在竖行暗格间落下"接触社会,提高修养,发挥各自的天才",每个字都像风中芦苇般摇晃。最后一捺未收笔,朱砂印章已滚落床沿,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响。
东明路2号院
久闻张一弓老师大名,想着一定要拜访一下张老师。我从苏金伞先生家出来,又上了省文联办公楼。张老师在四楼办公。木门虚掩着,我敲门进去,张一弓老师正用红蓝铅笔在自己新作品校样上勾画。这位凭《犯人李铜钟的故事》震动文坛的南阳同乡,站起来时像座移动的书架——灰呢子中山装裹着魁梧身板。"小老乡来了!"听说我从南阳来,他摘下眼镜哈气擦拭,案头放着《收获》杂志,上面刚发了他的小说。"明天务必来家里坐坐。"他突然抽过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画起蜘蛛网般的路线:"我住东明路2号院,记着从文联门口坐6路车,到金水路再坐2路车,到燕庄站下车..."公交站名标得比小说人物表还细,笔尖在某处顿住:"东明路2号院就是燕庄",说着补画个箭头,“就这个站点就到我家了。”
次日踏着路线图寻去,开门的是系着围裙的张老师。客厅藤椅上的绒布垫还留着余温,显见是刚让家人腾出来的。"写作如夯地基",他往我手里递已削好的苹果,搪瓷盘里堆着花生瓜子,"你看《春妞儿和她的小嘎斯》里的石匠..."阳光穿过阳台上晾晒的床单,在他灰白鬓角织出光网。听说我们文学社办了油印刊物,他忽然正色:"莫学李铜钟饿着肚子写血书",笔锋却温柔地在我拿的签名簿上落下:"文学是长跑,耐住寂寞才能等到自己的春天"。钢笔戳破纸背的力道,竟与当年写囚犯喊冤时一般遒劲。
省委家属院·郑彦英寓所
郑彦英老师的书房透着军人气质,绿漆铁皮文件柜上搁着越战纪念茶缸。这位从38军宣传股长转业到《党的生活》杂志的作家,斟茶时仍保持着部队养成的标准坐姿。"我在老山前线办《战地快报》那会儿..."他摩挲着我们的油印刊物,忽然起身从五斗柜取出泛黄的剪报本,1983年《解放军文艺》发表的小说《界碑》旁还粘着猫耳洞里的沙粒。"束发就学,湿脚黄河"八个隶书字力透纸背,笔尖戳破纸背的裂痕像黄河故道的沟壑。写完特意叮嘱:"黄河可不是让你们真去蹚水,是要把脚扎进生活的泥里。"
周口·新站镇
孙方友老师的三间瓦房立在麦田尽头。堂屋条案上供着泛黄的《陈州笔记》手稿,墙上悬挂的众多名家字画被穿堂风吹得哗啦响。另一面墙上挂着1986年《人民文学》颁发"读者最喜爱作品"奖的集体合影,相框里夹着张便条:"方友兄,何时再写写陈州鬼市?——汪曾祺"。"别信那些文章作法",他盘腿坐在条凳上卷烟叶,忽然哼起梆子戏:"这是当年在淮阳县剧团当编剧学的本事"。说罢往我们带去的杂志封面挥毫:"文章无章法,出奇便创新"。灶房飘来烙馍的香气,孙师母嗔怪:"老孙你又拿娃娃们的本子练字"。
他的胞弟墨白老师在镇小学教语文。清晨的办公室冷得像冰窖,蓝墨水在钢笔尖结了冰碴。灰色棉祆里里露出半截《百年孤独》,书页间夹着代课教师工资条。"文学对于你对于我都将永远充满苦涩,这苦涩就是人生",写到第三个"涩"字时突然停住,"瞧我这记性",他撕下半页备课纸,工工整整单独写了个"涩"字,用米饭粒粘在错字上。看到我们注意那本盗印书,他红着脸解释:"托省城朋友捎的,你们以后要买正版。"阳光穿过窗棂照在那块补丁似的纸片上,像在我心里打了个温暖的补丁。
南阳市文联
殷德杰老师踩着积雪带我看老槐树:"七七年我在这树下烧过自己的诗稿"。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沓泛黄的旧稿纸,里面竟是当年抢救的残页,焦黄的纸片上还能辨认"麦浪淹没的黎明"字样。他从棉袄内袋掏出钢笔,哈着白气写下:"愿文学幼苗茁壮成长,我们企盼着那片新绿长成一片森林"。树梢的冰凌恰在此刻坠落,在雪地扎出小小的孔洞。
二月河先生当时住在文联后院平房。火炉上炖着中药罐子,粗瓷院里盛满混黄的药汤。他披着军大衣在校对《康熙大帝》第二卷清样,案头堆着用麻绳捆扎的手稿。"学问要像打井",他蘸着中药汤在桌面上比划,"知学问博大,戒妄自菲薄"的题词力沉腕底,震得稿纸上的玄烨印章险些移位。
吕樵副主席的办公室挂着幅《丑小鸭》水墨画,案头摆着香港《武侠世界》连载《白发魔女后传》的合订本。"去年在广州签售,有个后生仔背着铺盖卷排了整宿..."他忽然摘下眼镜擦拭,狼毫在宣纸上洇出团团墨迹。"希冀丑小鸭早日成为白天鹅"写到"鹅"字时,一滴泪砸在颈项处,他急中生智添了两笔,竟化作天鹅振翅溅起的水花。
《躬耕》编辑部
在当时文学爱好者的圣地《躬耕》编辑部。马本德老师正在拆阅自由来稿,案头《小说选刊》转载他作品的页面折着角。"我退稿摞起来比你还高",他往我怀里塞了捆旧杂志,在我带的签名簿上题道:"文学并不神秘,只要你拥有真诚,拥有力量和意志,你就能成功"。玻璃板下压着的退稿单上,有个被反复描摹的"坚持"。
廖华歌老师转身取茶叶罐时,两根乌亮的麻花辫扫过《散文选刊》奖状玻璃框。这位刚从西峡伏牛山走出来的姑娘,手指还带着挖山芋留下的茧痕。"我在果园写《七月的河》时..."她往我冻裂的手心里塞烤核桃,发梢的桂花油香混着"新苗茁壮,誓与天接"的墨香,在暖气片上烘出奇异的芬芳。临走时她突然想起什么,追到楼梯口往我包里塞了包菊花茶:"夜里读书眼睛乏了..."
西峡县文化馆
大雪封山的日子,我赶到到西峡县文化馆。乔典运老师围在文化馆办公室火炉旁,正在修补《村魂》手稿。老人清瘦得像棵老枣树,灰布棉袄罩着单薄的身子,鸭舌帽檐压着霜白的鬓角。火盆里煨着的红薯突然爆开,他慌忙用烟袋杆去拨,露出脚上沾着泥点的黑布鞋。火星溅在宣纸"文学的希望"四个字上,烫出个小小的洞。"六零年我在工地偷写《石青山》,让支书逮着罚挑三天土石方。"他狡黠地眨眨眼,布鞋后跟磨破的棉絮随着动作颤动,从鞋窠里抽出张皱巴巴的纸片——竟是当年藏在袜筒里的草稿。"这叫留白",老人孩子气地把破洞对准炉子里的火光,鸭舌帽阴影里浮动的尘埃像在演绎微型皮影戏,"文章要透气才活泛"。
聆听乔老师说话间,王俊义老师裹着满身风雪撞进来,雷锋帽的护耳上结满冰溜子。乔老师往火盆边挪出位置,布鞋底粘着的麦秸在炉火里噼啪作响。"我在部队当放映员那会儿,总把电影台词抄成诗..."王老师题写"文学的路愈走愈远"时,钢笔尖突然迸出冰碴,在"远"字上划出意外的飞白,倒像命运特意留的伏笔。乔典运掏出旱烟袋要给他装烟丝,却发现烟袋锅早被火盆烤得发烫,自己先嘿嘿笑起来,笑声震得鸭舌帽滑到后脑勺,露出光亮的额头。
时光荏苒,转瞬近三十年过去了。泛黄的签名簿静静躺在膝头,窗外的霓虹映着苏金伞先生最后的绝笔。墨白老师修补的"涩"字开始褪色,米饭浆糊的痕迹却愈发清晰——原来文学从不是风花雪月,而是这些滚着煤灰、沾着药香、混着红薯甜味的瞬间,是前辈们从生活冻土里刨出来的火种。三十年光阴漫过,那些被题词焐热的冬日,依然在每一个困惑的深夜里,为我烘干淋湿的翅膀。

作者简介:
常涛,原名常见黎,70后,河南南阳唐河人。做过省报记者、省电视台导演,历任南阳市广播电视新闻中心主任,南阳电视剧制作中心副主任,南阳市广播电视管理协会秘书长,南阳广电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南阳新农村数字电影有限公司总经理等职。主编过南阳地方史志《南阳辉煌二十年》一书100多万字,发表新闻、文学作品一千余篇。出版有长篇历史小说《张衡传》、散文集《与万物同行》、《长歌回响》等多部。近年多写网络文学,在番茄、起点、顶端新闻等平台发表网文1800万字,为LV5级作者,获得顶端新闻平台2025年度创作者第一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