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眼中的喉咽之地
——《喉咽村志》读后
文/郝封印
风来了,携着太行山间的草木清香,拂过冀南平原的阡陌良田。5月5日,邢台市文学学会作家采风团一行十人,怀揣着对乡土文脉的探寻之心,走进信都区羊范镇千年古村落——喉咽村。
这风是文学之风,但于我这个退伍老兵而言,这风里更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兵味。单就“喉咽”这个村名,就足以让我心头一震——当过兵的人都懂,“咽喉”二字,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地理称谓,那是兵家必争的险地,是掌控全局的关键,是容不得半点疏忽的要塞。而这本《喉咽村志》,在我看来,与其说是一部乡土志,不如说是一部藏在冀南大地里的军事备忘录。
随团采风这二年,我与村志结下了不解之缘。去年4月17日,参观西北留后,原总支书记张喜魁送我一本《西北留志》,翻阅后我写下散文《德励村民志 文兴西北留》;今年3月27日走进东石门,得到《东石门村志》后,又写下人物通讯《最接地气的村支书——王志强》;前几天到了喉咽村,乡亲们又郑重地送我一本村志,这份沉甸甸的馈赠,我一直妥帖放在手边。
这几天事忙,闲暇时便翻采风群,同行们笔下的喉咽,有大戏台的烟火,有古屋古树的沧桑,有村支书的担当,有民俗的鲜活,歌赋诗词,字字珠玑,篇篇精彩。可我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作为一名1969年参军、服役于北京军区66军196师通讯营的老兵,我眼里的喉咽,从来都不止是乡土风情,它的骨子里,藏着刻在血脉里的军事基因。
手头的村志,我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直到翻到174页“革命烈士英名录”,我再也坐不住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一笔一划都是忠魂,这个看似平凡的村落,竟然走出了这么多烈士!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太行山上的枪声,看到了冀南大地的硝烟,作为老兵,这份震撼与崇敬,刻进了骨子里。我暗下决心,要写下我眼中的喉咽,写下这个被岁月藏起来的“军事要塞”。
一、喉咽者,咽喉也,天生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当过兵的人,对“咽喉”二字有着本能的敏感。喉咽,本意是口腔与食道、气管之间的部位,是呼吸进食的必经之路,而引申到地理之上,便是“卡脖子”的关键位置——掌控了咽喉之地,便掌控了进退的主动权,这是军事上的基本常识,也是喉咽村与生俱来的宿命。
喉咽村的历史,远比我想象的更厚重。据《邢台历史文化辞典》记载,村东有12000平方米的文化遗址,专家考证,远在新石器时期,这一带就有人类活动;至殷商时代,村落已具雏形,距今已有3600多年历史。秦汉时期,村庄取名“食咽”,明万历年间更名为“喉咽”——这一字之改,更显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仿佛从那时起,它就被打上了“咽喉要塞”的烙印。
我曾在部队参与过地形勘察训练,深知一处军事要地的必备条件:交通便利、易守难攻、视野开阔。而喉咽村,恰恰完美契合。它地处晋冀交通要道,一面环水、三面环山,村北大山云雾缭绕,可作天然屏障;村南大河清澈见底,既是天然防线,也是补给通道;村西山前平原开阔,可作练兵场,村东黑沙坡奇石林立,可作隐蔽据点。这样的地形,放在古代是兵家必争之地,放在近代,便是抵御外敌、保卫家园的天然堡垒。历经千百年发展,这里形成了拥有30个姓氏、1071户、3083口人的大村庄,而这份兴旺,离不开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更离不开世代村民对这片“咽喉之地”的守护。
二、喉咽藏军魂,古今皆有“守护神”
一部村志,半部军事史。喉咽这片土地,似乎天生就与军事结缘,从古代的军师、将军,到近代的战士、民兵,这里从来都不缺守护家国的英雄,不缺刻在骨子里的军魂。作为老兵,每读到这些故事,我都倍感亲切,仿佛看到了当年军营里的自己,看到了那些为了信仰挺身而出的身影。
(一)军师留迹,千斤石下藏谋略
在部队时,我们常听首长讲历史上的军事谋略,姜太公作为“军师鼻祖”“中国军事鼻祖”,更是我们口中的传奇——他辅佐周文王、武王灭商建周,提出的战略思想,至今仍被兵家借鉴;唐朝追封他为“武成王”,地位与孔子并列,这份荣耀,是对他军事才能的最高认可。而《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记载的孙膑,作为正史中首次被明确记载为“军师”的人物,其“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的智慧,也一直被我们奉为典范。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传奇军师姜太公,竟然曾在喉咽村留下过足迹。村志中记载的传说,在我这个老兵看来,绝非空穴来风——军师出行,从来都不会只为休闲垂钓,观察地形、布阵排兵,才是他的本能。
传说中,一日无战事,姜太公驾云周游四方,途经古喉咽村时,被这里的地形吸引:三面环山、一面环水,村北大山诗情画意,村南大河鱼群穿梭,村西山前平原禾苗葱郁,一派丰收景象,村东黑沙坡的“黑猪石”高达数丈,顶端石缝中长着一棵椿树,雄伟壮观。姜太公弃云落地,昂首赞叹:“真乃千斤之石也”,这便是喉咽村“千斤石”的由来。
千斤石北有泉水沟,清泉潺潺、绿树成荫,沟边一块长方形平面巨石向西伸出,直达水面,是绝佳的垂钓之地。姜太公在此悬杆垂钓,有人说他在钓鱼虾,可我却觉得,这位军师,是在借垂钓之名,勘察这片土地的地形——哪里可隐蔽、哪里可驻军、哪里可设伏,这些细节,都藏在他的目光里。久而久之,巨石上留下了一对长约35公分、宽约15公分、深2公分的脚印,村民们都说那是姜太公踩出来的。于我而言,这脚印,是军师对这片咽喉之地的认可,是军事智慧在这片土地上的印记。
(二)将军途经,关帝庙前铸忠魂
古代将军千千万,能被后人封神立庙、世代敬仰的,寥寥无几,关云长便是其中之一。作为军人,我们最敬佩的,就是他的忠义与勇猛——“降汉不降曹”的气节,“挂金封印”千里寻兄的赤诚,“斩颜良、诛文丑”的勇猛,都值得我们永远学习。而这样一位传奇将军,也曾途经喉咽村,留下了一段佳话。
东汉末年,奸臣当道、军阀割据,刘备、关羽、张飞桃园结义,共图大业。公元202年秋,在下邳东南的一次夜袭战中,三人被曹军冲散,关云长因受刘备委托照顾家小,被围困在土山上。他虽有万夫不当之勇,却因护卫眷属重任,不能死战,最终在张辽劝降下,以“降汉不降曹”的条件保全性命。时隔数年,得知刘备在河北一带,关云长毅然“挂金封印”,带领兄嫂千里寻兄。
从河南进入河北地界后,一片茫茫泽国挡住了去路,车帐难行;再加上他曾斩颜良(今南宫人)、诛文丑(今清河人),为躲避二人手下报仇,他没有走邢台平原,而是选择经临漳、邯郸西、武安、沙河,直奔邢台方向。当行至大沙河时,听说附近有个喉咽村,他当即心中了然——喉咽是咽喉之地,易守难攻,十分安全。于是,他令随行车帐进驻喉咽村,安排好二位兄嫂住宿后,自己在灯下挑灯夜读,丝毫不敢懈怠。
村人得知有客人前来,纷纷前去观看,见一位大汉在灯下读书,气度不凡,心中十分钦佩,此事也在村里代代相传。多年后,村民们才知道,这位灯下读书的大汉,竟是关云长。为了纪念他护送兄嫂途经喉咽村的忠义之举,村民们在他住宿之处修建了关帝庙,世代供奉,至今香火不断。庙前那副“兄玄德弟翼德德兄德弟,师卧龙友子龙龙师龙友”的楹联,不仅彰显了桃园三兄弟的仁者厚义,更藏着喉咽村民对忠义之士的敬仰,这份敬仰,与我们军人心中的家国情怀,一脉相承。
三、喉咽重兵守,铁血荣光照古今
作为一名退伍老兵,当我在村志中看到喉咽村历代驻军、民兵配备的记载时,心中满是感慨——这片咽喉之地,从来都没有被忽视过,历朝历代,这里都有重兵把守,这份守护,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铁血荣光。喉咽村是一个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村庄,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从建国初期到和平年代,这里的军民同心,用热血和忠诚,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一)驻军频繁,彰显战略价值
村志173页明确记载了喉咽村的驻军历史,每一段记载,都印证着它的战略重要性,也让我这个老兵倍感亲切。
1935年秋,国民党三十二军141师驻防喉咽村;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这支军队奉命北上抗日,从喉咽村出发,奔赴抗日前线,用鲜血捍卫国家主权。
1947年春,八路军田宏恩队长(建国后曾任268野战医院院长)带领华北军区后方医院医疗队驻喉咽村,一边救治伤员,一边支援前线;同年,八路军秦基伟部在喉咽村开办毛巾厂、卷烟厂,保障前线物资供应——军民同心,众志成城,这便是我们战胜一切困难的底气。
1962年2月,驻邢0207部队某炮兵营在喉咽村驻训;1967年,驻邢部队某通讯连在此驻训;1984年夏,驻邢部队某部再次驻训喉咽村。最让我动容的是1984年的那件事:二队村民范心达在麦场脱粒小麦时,不慎将电缆线卷入脱粒机,造成电缆破损漏电、麦场起火。监训部队闻讯后,全体官兵不顾个人安危,奋力扑救,多名战士受伤,一名战士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光荣牺牲。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湿了眼眶——这就是我们的军人,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遇到什么危险,只要人民有需要,我们就会挺身而出,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1987年、1990年,驻邢51011部队两次在喉咽村驻训,期间,官兵们经常帮助村民收庄稼、干农活,军民鱼水情,在这片土地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么多支部队先后在喉咽村驻防、驻训,足以说明,这片土地的战略价值,从来都没有被低估。作为一名老兵,我深知,部队选择驻训地,既要考虑地形优势,也要考虑群众基础,而喉咽村,两者兼备,这是它的荣幸,也是它的责任。
(二)武备充足,守护一方安宁
村志169页的一段记载,让我十分震惊,也让我深深感受到了上级机关对喉咽村武装力量的重视:“1969年,又一次整顿民兵组织。县武装部给喉咽民兵连配发了轻机枪、电台,基干民兵持枪手配发7.62步枪。70年代末,民兵连配发了冲锋枪3支,全自动枪5支,半自动步枪10支,7.62步枪10支,全部由民兵连派专人负责保管,基本达到‘四有’‘四无’(有武器库、有枪柜、有人看管、有管理制度,无丢失、无损坏、无锈蚀、无霉烂变质)标准。1981年,民兵武器装备交于公社集中管理。”
看到这段记载,我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军旅生涯。1969年,我正是在这一年参军,当时正值中苏关系紧张时期,“加强战备、准备打仗”是我们最常说的口号,也是最现实的国情。在一级战备期间,我们连在内蒙古前线蹲战壕、挖猫耳洞,每个班除了每人一支半自动步枪外,只有一支冲锋枪;1974年我退伍后,担任民兵连专职指导员,当时我们连队只有一支7.62步枪,由我和治保主任共同管理。对比之下,我更加感慨——当年,喉咽村的民兵连竟然配备了轻机枪、电台,还有数量不少的冲锋枪、全自动枪,这样的装备配置,在当时来说,是十分罕见的。这足以说明,喉咽村作为咽喉之地,其武装力量的重要性,也体现了政府对这片土地安宁的高度重视。这些武器,不是摆设,是喉咽村民守护家园的底气,是军民同心、共御外侮的象征。
四、喉咽志士多,忠魂永驻太行间
军人的使命,是保家卫国;百姓的担当,是守护家园。喉咽村的光荣革命传统,不仅体现在重兵驻守上,更体现在一代代志士仁人的挺身而出上。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从建国初期到新时代,喉咽村走出了一批又一批热血青年,他们穿上军装,奔赴前线,用青春和生命,诠释了家国情怀,也让这片咽喉之地,充满了铁血荣光。
(一)参军踊跃,代代有传人
在部队时,我们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好青年应征入伍”,而喉咽村的乡亲们,用实际行动践行了这句话。建国前夕,时任村农会主席的张志学,带头将自己的独生儿子张顺通送到部队,这份家国大义,令人敬佩——在那个年代,独生子是家庭的希望,而张志学却毅然将儿子送上前线,这就是喉咽人的担当。
村志记载,1946至1949年,该村有73名爱国青年自愿参加解放军,奔赴解放战争的前线,为建立新中国抛头颅、洒热血;1955至2015年,喉咽村先后有134名青年应征入伍,穿上军装,守护国家安宁。一代代喉咽青年,带着家乡的期盼,带着军人的使命,奔赴全国各地,用青春和汗水,书写着忠诚与担当。
作为一名老兵,我深知参军入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离别家乡、意味着肩负责任、意味着随时可能付出生命。但喉咽村的青年们,从来没有退缩过,他们前赴后继,踊跃参军,这份热情,这份担当,是喉咽村最宝贵的财富,也是军人精神在乡土间的传承。
(二)烈士如星,忠魂照千秋
翻开村志174页的“革命烈士英名录”,密密麻麻的名字,刺痛了我的眼睛,也震撼了我的心灵。从1938年至1947年,短短十年间,喉咽村就有29名烈士为国捐躯;抗日战争时期,全村数十人参加八路军和抗日游击队,刘二牛等烈士为民族解放浴血奋战,壮烈牺牲;解放战争时期,73名青年参军,其中26名烈士为建立新中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这些烈士,有的正值青春年少,有的已为人父、为人子,他们本该和家人团聚,享受太平生活,但为了国家独立、民族解放,他们毅然挺身而出,奔赴前线,用生命诠释了“军人”二字的重量。作为一名退伍老兵,我深知,今天的太平盛世,来之不易,是无数像喉咽村烈士这样的英雄,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1944年,喉咽村就成立了中共党支部,在解放战争时期,党支部组织担架队,积极支前,乡亲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用实际行动支援前线,军民同心,共克时艰。这份军民鱼水情,这份家国大义,是喉咽村最动人的底色,也是我们永远不能忘记的初心。
合上书页,太行山间的风仿佛再次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烈士的忠魂。作为一名退伍老兵,我眼中的喉咽,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古村落,它是天生的咽喉要塞,是藏着军魂的圣地,是英雄辈出的热土。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军事的印记;这里的每一位乡亲,都流淌着忠诚的血液;这里的每一段故事,都彰显着军人的担当。
《喉咽村志》,记录的是乡土变迁,传承的是军事荣光,承载的是家国情怀。而我,一名退伍老兵,愿用笔墨,写下这片土地的铁血与温柔,写下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英雄故事,让更多人知道,在冀南大地的太行山下,有一个叫喉咽的村庄,它是军人眼中的咽喉之地,是忠魂永驻的精神家园。
作者简介:郝封印,笔名牛城放翁,河北邢台泉乡。农民出身、回乡知青、共产党员、退伍老兵、文学专科、退休教师。先后在《邢台日报》《邢州报》《清风》杂志《河北教育》河北《中小学教育与管理》《河北老年》《中国素质教育研究》《中国农村杂志》《苏州文学》等刊物发表论文、散文40余篇50余万字。襄都区作协理事,邢台市作协会员,河北省中学语文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乡村作家。著有自传体长篇小说《时代的记忆》、散文集《泉润人生》和中小学写作辅导《微聊作文》,《邢台晋祠文化园·千秋文脉泉乡风华》特刊主编。
2026年5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