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泪 文/吴加林（江苏盐城）
主播：平安
泪，是女人特有的属性。可是，自打我朦胧记事起就很少见过娘流过泪，印象之中只见过娘流过两次泪，一次是我妹妹幼年病逝，还有一次那就是娘在生命最后时刻的彻底泪崩，沉积在娘心里几十年的泪水彻底冲开了闸门，一下子把娘卷进了万丈深渊。
娘打小就苦命，姐弟五人娘排行老大。娘出生战乱年代，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烧杀抢掠，解放战争又炮火连天，为了活命，娘跟着姥姥姥爷一家人担惊受怕东奔西跑东躲西藏，难有安身之处。听娘说起过她小时候不管多么害怕，从来没流过泪
解放后，娘与家人的安身算是有了正常，但生活方面并无多少改善。由于长期战乱造成的土地荒芜难以一下恢复，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几分地加上产量又低，一年的收成难以维持生计，一家人吃上顿愁下顿。为了生存，幼小的母亲每天背着小篓筐到处挖野菜与家人充饥。
娘十六岁那年，姥姥病逝，本来生计难熬的一家人顿时更是陷入绝望。年少的母亲更是担起了家庭主妇的担当，白天与姥爷到生产队干活挣工分养家，赃活重活累活什么都干，翻地松土、担水挑粪、割麦插秧、打场扬谷，回到家中还要负责一家人一日三餐，打野菜喂猪，晚上给一家人的衣服浆洗缝补，看好弟弟妹妹。姥姥病逝时，我的小姨刚三岁多，小舅还不会走路。娘常常是背着小舅牵着小姨干活，一熬就是大半夜。娘说那时候无论多苦多难，自己也从没流过泪。
娘十九岁那年经人介绍，嫁给了大她九岁的我父亲，那时我父亲是江淮拖拉机厂的一名职工，母亲与父亲结婚后在厂里干起了临时工，满怀喜悦的母亲满以为从此跳出苦海，脸上每天洋溢着笑容。可是命运并没有像母亲想象的那样而得到改变。母亲结婚第二年，便开始了三年自然灾害，很快我大哥不降临，粮食供应一下出现断崖式下滑，连一日三次稀饭都保障不了。为了解决农业问题，国家号召干部工人回到农村支援农业生产，我父亲是党员，第一个向厂里递交了回到农村的报告，也成了第一批下放农村的人员。毫无思想准备的母亲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大哥与父亲徒步三十里路回到了农村老家。
农村老家的景像更是让母亲惊呆，奶奶与叔叔还有三个姑五口人都挤在高粱杆搭起的草窝里，连一间像样的土坯房都没有，为了栖身，母亲和父亲在叔叔和姑姑的帮助下，用高粱杆在附近又搭起了另一个草窝，在地上铺上稻草，算是临时解决了安身的问题。
回到农村的第二天，母亲又重新扛起锄头到了生产队参加劳动。由于奶奶一家和父母分开生活，大哥无人看管，母亲就请人做了一个小柳筐，把大哥放到柳筐里背在后背背着下地干活。那时候人们白天参加劳动，晚上生产队还要组织社员开会学习。三年后的1963年我来到了人世间，母亲的担子更重了，由于有一个大我两岁的大哥，母亲无法再带我劳动，无奈之下，母亲把七十多地外的三姨接到家里照看我，由于住和吃饭都是问题，三姨来了一天就坚决要回老家，可是娘死活不让三姨走，三姨哭着闹着说我在你家连粮食也没有，吃什么，啃锅盖啊，从此我三姨有了一个“啃锅盖”的绰号。左邻右舍的邻居们无论什么时候见到我三姨都会笑着问“啃锅盖的三姨又来了”，直到现在见到我三姨，邻居们还是闹着笑，而我三姨也会笑着说“来了”。面对巨大的人生反差，娘说她也没有流过泪。
在那个没有计划生育措施的年代，我的妹妹、三弟、四弟（地方习俗男女另排行）先后出生，后来妹妹在十岁那年不幸因病早逝，我的五弟又降临，由于超体力的劳动，营养不良加上过多生育，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
我永远难忘那个痛心的日子，一九七四年初夏的一天，我九岁的妹妹因二次复发蛔虫钻胆，实然离开人间。那天晚上，母亲发疯似的抱着妹妹卷缩的身体死活不放手，哭喊声刺破了黑色的夜，赶来的左邻右舍哭声一片。妹妹的死彻底改变了母亲的性格，也流干了母亲之前积攒的所有泪水。从此母亲变的失眠，患上了神经衰落的毛病。为了圆母亲的女儿梦，第二年，我的小弟降临，虽是男孩，可母亲一直认作女儿养，十分宠爱我的小弟。小弟的乳名是母亲起的女孩名，十多岁时穿的衣服还是女孩子的花衣服，扎着长长的小辫。
娘是一个善良懂孝道的人。由于奶奶与婶娘合不来，对奶奶的善养几乎都由我母亲承担。无论家中生活多么艰难，娘也总是尽一切可能的满足奶奶，就连邻居们也实在看不过娘对自己的苛刻，心疼不已，便时常给我家送碗米饭或菜什么的接济一下我们，娘也总是偷偷的送给奶奶享用，自己从未舍得自己吃一口。平时娘自己受多大的委屈也总是让着我奶奶，为此我的三个姑姑总是劝我娘不要为了奶奶苦了自己和孩子，而娘总是说奶奶年龄大了，身体不好，活一天是一天了，不能亏了奶奶。然而，母亲的善良和孝道得来的确是奶奶的变本加厉。
一九八八年夏天，积劳成疾的父亲被医院确诊癌症，家庭的重担一下落到了母亲的肩上，一边是病重的父亲，一边是四个未成家或还未成年的孩子（哥嫂已成家另过），母亲的精神彻底崩塌，可母亲的状态并没有得到奶奶的半点理解和同情，奶奶的冷漠无情彻底击垮了娘活下去的勇气，泪水随着娘的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如溃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娘的一切，从此，我的娘再也没有回头。
名片制作：慧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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