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魂无言

银杏记中的时空坐标与生命深意辽东之南，普兰店西北一隅，藏着一座山，其形如雄鸡昂首向天，遂得名鸡冠山。山势并不峻拔，却草木葱茏，溪流淙淙，如深藏于尘嚣之外的一隅静土。山脚下的小镇安波，因地下涌出的热泉而闻名，汤池蒸腾，四季氤氲，恍若仙境。然而我此行的目的，并非这温暖人间的泉水，而是鸡冠山麓一棵沉默的古银杏——一个盘踞于时间深处，与山石泥土早已长成一体的生灵。深秋时节，霜意浓重，我裹紧衣裳，踏上了山道。蜿蜒的小径上，金黄的落叶层层铺叠，踏上去簌簌作响，如同大地轻柔的叹息。愈是深入，山色愈幽。转过一道草木掩映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株擎天巨树猝然撞入眼帘，金光灼灼，华盖巍巍。那树干之巨，非三四人张开手臂不能合围；树冠如垂天之云，筛下万点碎金，将这山隅染得一片辉煌。树皮皲裂深纵，纹理如刀刻斧凿，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额上深刻的皱纹，每一道褶皱里，都无声地凝固着百年风雨雷火，默默诉说着光阴的沉重。树下已有三三两两的村民，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倚着粗壮的树根而坐，双目微阖，似睡非睡。我上前搭话，老者名唤张守林，世代居于此山脚下。他浑浊的眼睛映着满树金光，说道：“这树究竟哪年哪月落根在此，村里最老的寿星也说不清道不明，只知‘先有树，后有村’。”他幼时常在虬枝盘错的树冠间攀爬嬉戏，那时树冠尚不及今日一半，树下也无这般齐整的条石。光阴荏苒，树在生长，人也衰老。他凝望着古树，如同凝望一位伴他穿越漫长岁月的旧友，眼中情味，难以尽表。村中残存的族谱零页和老辈口耳相传的掌故，隐约指向明末清初的时光。那时山野莽苍，一位云游僧人歇脚于清冽的山泉畔，手植此树，祈愿一方水土长养安和。初时不过纤弱一苗，在荒岭的风刀霜剑里挣扎求生，寒来暑往，竟也活了下来。百年光阴在它体内刻下深深的年轮，也在村民的记忆里，沉淀成一种近乎神性的存在。它的根，深深扎进泥土，也盘结着村落久远的记忆，缠绕着安波人世代的冷暖悲欢。树之荣枯，犹如人之吐纳。春寒料峭未尽，古银杏黝黑的枝桠上，已悄然钻出点点嫩绿，细碎如初生雀鸟的绒毛，怯生生地窥探着尚显料峭的人间。此时树下尚少人迹，唯有山鸟偶落，清越的鸣叫划破寂静，啄食新芽。那绿意一日浓过一日，渐渐舒展成一面面玲珑小扇，在春风里簌簌翻动，筛下细碎光影，织就一张流动的碧纱帐。树下泥土变得松软湿润，透出微凉的气息，那是大地苏醒的呼吸。及至盛夏，浓荫匝地，蝉声盈耳，那些碧绿的小扇已然浑厚如墨玉，层层叠叠，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幕。树下方圆，便成了山坳里最具生气的清凉福地。村妇们支起小桌矮凳，择菜缝补，闲话桑麻；顽童们追逐打闹，汗水浸透小褂，累了便一头倒在树根盘错形成的天然“卧榻”上，酣然入梦。上山采药、放羊归来的汉子，也必在树下卸下重负，抽一袋旱烟，让那无边的浓荫吸走满身的燥热与疲惫。树荫如海，包容着琐碎的日常，涵养着山野间粗粝而蓬勃的生命力。树影婆娑，光斑跳跃，这里成了人声与蝉鸣交织的烟火剧场。待到秋风一起，便是古银杏最辉煌的加冕时刻。寒露霜降，仿佛有神笔饱蘸金粉，一夜之间将层层叠叠的碧玉尽数点染成纯粹明烈的黄金。山风掠过，万千金叶簌簌而歌，旋舞飘落，织就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厚厚地铺满树下。鸡冠山麓，因这一树璀璨，恍如仙境降临尘寰。远近游人闻风而至，山道车马渐稠。树下人头攒动，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争相捕捉这短暂而盛大的金色典礼。孩童在厚厚的金叶毯上打滚嬉闹，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枝头栖鸟；情侣携手，在落叶纷飞中缓步徐行，仿佛祈愿爱情也能如这古树般恒久绵长。深秋的一个静穆午后，我遇见一位白发苍然的老者。他是山下村小早已退休的老校长。他避开喧闹的人群，独自绕着粗壮的树干缓行，步履迟缓而庄重。手指近乎虔诚地抚过树身深刻的纹理，如同在阅读一部无字的天书。最终，他在树根虬曲处一方不起眼的凹陷前停下——那凹陷被时光之手摩挲得光滑黝黑。老人俯下身，竟从怀中取出一叠微微泛黄的信笺，珍重地放入那天然的树洞之中，再用几片完整的金黄落叶，像覆上最温柔的锦衾，仔细覆盖掩好。“你这是……”我忍不住轻声探问。老校长并未回头，目光依旧停驻在小小的树洞，声音低沉，仿佛来自悠远的过去：“老伴儿前年走了。她生前最爱这棵树，说它像个守信的哑巴老汉。年轻时，那些不敢轻易出口的滚烫字句，便写在纸上，悄悄塞进这树洞深处，仿佛托付给一个沉默而永恒的见证者。几十年了，习惯难改。总觉得，把念想留在这里，她便能收到。”言语间，一片金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微驼的肩头。一阵风掠过树梢，枝叶轻响，宛如一声无声的喟叹，应和着老人深埋心底的孤寂。古树默默矗立，它粗砺的躯干里，不知深藏了多少代人未曾言说的心事与沉甸甸的思念，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缄默的陶瓮。游人日渐增多，山脚下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些农家院和小摊。卖山货的、炸油糕的、煮温泉玉米的，吆喝声混杂着食物的浓香，往日山野的宁静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一日，我见几位衣着光鲜的城里人，围着古树指指点点，其中一人兴奋道：“这树太有卖点了！圈起来收门票，树下摆满网红咖啡座，晚上打上炫彩灯光，搞个‘夜赏金叶’，再开发点银杏文创，保准火爆！”话语间，仿佛已听见银钱“叮当”落袋的脆响。   树下纳鞋底的几位村妇，手中活计不由自主地停了，面面相觑，脸上显出不安与忧戚。一位年长的婆婆终于放下针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树是老的，根是深的，经不起闹腾啊。圈起来？那还是我们祖祖辈辈看惯了的树么？”话音落下，树下短暂地陷入寂静，只余山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像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城里人一时讪讪，不久便离开了。古老的银杏沉默地伫立，金叶在风中翻飞如蝶，它阅尽沧桑，早已惯看人间喧嚷，只是那深扎于大地的根须，是否也在无人知晓的深处，感到一丝惊扰的颤栗？一个晴朗的午后，游人稍歇。阳光穿透疏朗了些的金叶，在铺满落叶的地面投下摇曳的光斑，如同流动的金色水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独自蹲在巨大的树根旁，小手仔细地一片片捡拾着形状完好的金黄落叶，珍重地放进随身的小竹篮里。“囡囡，捡这么多叶子做什么呀？”我蹲下身，轻声问她。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奶奶说，叶子是树伯伯掉的头发，也会疼的。我要捡些好看的，带回家，用玻璃板压平平的，给树伯伯做书签，这样它就不疼啦！”她纯真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她小小的身影在庞大如山的古树映衬下，渺小如同草芥，却又仿佛蕴藏着比任何宏大规划都更接近生命本源的智慧——那是对生灵最本真的疼惜与敬畏，是未经尘染的心灵对万物的体察。凛冬终究降临。几场朔风过后，枝头最后几片顽强的金叶也终于飘零，古银杏卸尽华裳，露出遒劲盘曲如虬龙般的枝干，嶙峋的筋骨直指冬日苍灰的天穹，仿佛以铁画银钩向天空书写着倔强的宣言。大雪封山，天地素白，唯余这株巨大的生命体，沉默地屹立于银装素裹之中。枝桠负雪，更显气象肃穆苍茫。树下空寂无人，厚厚的积雪温柔地覆盖了昔日的喧闹与飘零的落叶。偶有耐寒的山雀飞落，在枝头轻盈弹动，簌簌震落一团雪雾，更添几分天地间的清寂与苍茫。我踏着深雪而来，立于树下，仰望它裸露的、沉默的筋骨。春之萌发怯怯，夏之浓荫如海，秋之辉煌盛典，冬之沉凝肃穆——四时流转，生命轮回，它无言地经历着，承受着，包容着。它听过树下情人的低语，藏过信笺里泛黄的思念，承受过孩童攀爬嬉戏的重压，也默默接纳了游人的惊叹与商机的喧嚣。此刻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脚下积雪被踩实时发出的“咯吱”声，仿佛大地深沉的呓语。那个树洞依然在那里，被洁净的积雪半掩着，不知是否还在忠诚守护着某个老人未及寄出的无尽思念。我轻轻拂去洞边积雪，仿佛拂去时光的尘埃，心中一片澄澈安宁。鸡冠山巍巍无言，安波汤泉汩汩流淌，而这株阅尽人间烟火的银杏，早已是这方水土灵魂的锚点，是深扎于时间土壤的活体丰碑。它不言不语，却以近四百年的沉静与坚韧，诉说着生命最宏大深邃的语言——关于生长的隐忍，关于凋零的尊严，关于在喧嚣浮世中如何守护一份深沉的静默与灵魂的独立。树洞无言，却比任何喧嚣的承诺更恒久。它像一位入定的智者，默默俯视着山下温泉升腾的烟火人间，以其静默的存在，提醒着匆匆过客：真正的永恒，不在于被镀上多少浮华的金箔，而在于根须深扎泥土，静默地承接每一缕阳光雨露，在荣枯的轮回里，活成本身就是不朽传奇的模样。树比人，更懂得何为守诺，何为扎根。下山时，回望雪中静立的巨大身影，它如入定的老僧，安然于鸡冠山恒久的怀抱。我想，无论山下安波的汤泉如何蒸腾不息，世事如何翻云覆雨，这株古银杏，大约还会这样，默然伫立于此，守着它的山、它的根，以及深埋于年轮与树洞之中，那些永不褪色、生生不息的人间温度。根魂无言，而大美存焉。

【作者简介】董德华，笔名曦志，辽宁大连人。大学学历。历任文管员、校刊主编、副校长、宣传部长等职。在多家报刊发表作品，在国家及省市征文中获奖。辽宁省作协会员、大连市作协会员，出版《情蕴山水》、《杜鹃花开》、《家乡的巍霸山》等作品集。现任辽宁省涉外旅游管理学校副校长、辽航国际教育控股集团融媒体中心主任、校刊编辑部主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