鹡鸰飞过梅家山
熊玉平
列子《愚公移山》:北方愚公者,年且九十。有质疑:为什么不搬家?九十移山,拖累子孙,自我虚荣,老来贪功。
爬梅家山,会想问题。爬山,和想象爬山,感觉不一样。
郁水流进澧水,夹角处是梅家山。郁李,是花,又叫棠棣,是兄弟情的象征,爬山时想起,能解乏。
元旦刚过,春节未至。山脚房前,宫粉梅绽放满树,辞旧迎新,鲜艳得理直气壮。
鸟鸣山更幽。半山腰,路旁石桌石凳,提示来者,可以累,可以歇,有鸟儿欢叫可以听。
树高林子大,只闻鸟声,少见鸟形。桑植民歌给我启发,每种鸟都保持自己的节奏,有单音节,双音节,三音节,多音节。望着郁水,我听出洗衣场景。单音节:来。好。快。刷。啥?错。走。双音节:快洗。给我。小心。我来。甩没?快点。甩吧。拉长音调:给我——。我来——。三音节:都来没?洗快点。让我来。甩干了。多音节:你站下去点。哇,还不快到边上去。……此起彼伏,交错夹杂,叫声越多,对话场景越真切。有桑植口音,有普通话腔调。
山脊通向最高处梅山阁,鸟声变少。吹着郁水的风,听到澧水的响。勾起许多记忆里的鸟鸣:噪鹃“快活”,喜鹊“喳喳”,布谷“布谷”,斑鸠“咕咕咕”,竹鸡“洗洗刷”,鹧鸪“刮刮刮”,阳雀“乖乖儿样”,秧雀“快活快活”,杜鹃“豌豆八个。”如今到了山里,反而听不到,多少有些遗憾。北纬30度,并不太冷,应不用去南方过冬,该是去外面见大世界了。
梅山阁前有架退役用来参观的飞机,大概是这里鸟儿更少的原因。像只大鸟,小鸟不敢靠近。元帅亭往下,到儿童游乐园,鸟儿渐多。声音密集起来,好像在讨论吃东西。“你吃没?”“没吃。”“吃了。”“好吃没?”“好吃。”“快来快来。”“再不来我走了。”“算了算了,我走了。”……一块巨石,镌刻贺帅赤溪河大捷故事,在鸟语中,当年场景逐渐形象。
想近距离看清鸟们样子,沿林间痕道,深入林中。偶尔会听到“噗”地一声,一只大鸟迅速转移阵地,大概是斑鸠。如今并没有“枪打出头鸟”的担心,大概保护自己已经默化为本能,刻进基因里。远处鸟鸣依然,听来很近,却是走不近。有点月亮走,我也走的感觉。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终于有一只鸟,进入我视野。麻雀大小,黑色的背,白色的腹,在我前方不远处,元帅亭下面石阶上。我不敢太靠近,想多看一会儿。麻雀,因为羽毛颜色,也因为密密麻麻的数量。麻雀怕人,身形小,弱不禁风。这只鸟也小,胆子却大些,敢主动飞近人前。
这种勇敢,激发我的联想。《诗经·小雅·常棣》:常棣之华,莫如兄弟。……脊令在原,兄弟急难。郁水和澧水交汇处,是贺帅胞妹贺满姑“碎玉沉珠”永生廊桥。脊令,是鹡鸰,我希望是这勇敢的鸟。
敢于接近人类,是鹡鸰最符合我期待的特点。爱水,也符合。走路时摆尾,向同伴提示信息。飞行时,起伏不定,用来躲避敌害。常群飞,敢独行。越观察,离我的期待越近。我最期待的,是听到她的声音。
近山识鸟音,不负有心人。
时间让我再次走在梅山阁东边的脊岭上。停在一棵因为落叶无法辨识的树下。斜生的树枝,就在我头顶,听到我期待的声音:“机——灵,鹡鸰怕谁!”两个二拍,干脆,从容,普通话腔调。鹡鸰,原本是“机灵”的译音,没想到叫声也这么像。可巧,在脊岭。
鹡鸰告诉我愚公九十岁移山的答案。九十岁移山,是长期思考,终于做的决定。搬家虽好,却是逃避。愚公不搬家,因为故土难离。很多鸟都在冬天离开梅家山,鹡鸰却留下来,就像我留在桑植。人们眼里,梅家山很小,鹡鸰看来,却很大,一口气飞不到山那边。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留下却不是无奈。山高水远,缺地少田,为什么这里依然世代繁衍?因为智慧,比如我们的祖先。
鹡鸰眼里的愚公,男人至死是少年。
山中虽好,终要下山。走在郁水河边,回望梅家山,心里有只鹡鸰飞过,轻盈,矫健。
附:本文首发《青年文学家》2026年3期下旬刊,委托《澧水之水》独家推送网络版。
作者简介:熊玉平,土家族,湖南桑植四中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对联文化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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