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王闿运的云湖情结
赵志超

晚清国学大师王闿运
引 言
涟水北折,韶河萦回,在湘潭县西南的乡野之间,横卧着一座饱经六百年风雨的古石拱桥,是为云湖桥。碧水绕城,平畴接天,这片曾经烟波浩渺的古云湖故地,不仅是湘中大地一处风物胜境,更是晚清一代文宗王闿运毕生魂牵梦萦的精神原乡。
王闿运(1833—1916),字壬秋,号湘绮,世称湘绮先生,晚清著名经学家、文学家、教育家,湖湘学派后期代表人物。他虽生于长沙城内,但其先祖根植于云湖桥石牛塘,王氏家庙亦在古湖塘刘家冲。他一生遍历川蜀、衡岳、豫章,纵横文坛,交游王侯,弟子遍布天下,杨度、齐白石、八指头陀、夏午诒、廖平等皆出其门下。然纵使行尽千山万水,他始终以云湖为故里,晚年更是择石井铺山塘湾筑楼归隐,一枚朱文闲章“家在云湖桥畔”,道尽了这位乱世大儒深埋心底的乡土执念。
可以说,云湖桥的山水灵气滋养了他少年文思,成化古桥的岁月沧桑沉淀了他的中年胸襟,乡野的人间烟火最终安放了他的暮年孤怀。读懂云湖,才算真正读懂王闿运。
成化古桥:六百年津梁存古制

云湖桥——成化古桥
云湖桥始建于明成化八年(1472),由本地义士盛虎捐资始创,初为三拱石梁,原名“大步桥”。光绪《湘潭县志·山水志》载:“云湖桥,县西六十里,成化八年义官盛虎建,跨云湖河,初三拱,为南北要道。康熙二十八年(1689)重修,同治二年(1863)扩而为四孔,遂成今制。”
成化古桥全长56.6米,宽7.1米,通体选用湘中花岗岩砌筑,桥墩以糯米混石灰灌浆固基,历经五百余载洪水冲刷而岿然不动。古时这一带为巨浸大泽,旧称“云湖”,县志有明文记载:“古云湖受乌石四十八泉之水,环以群山,潴水广袤四千余亩,朝夕云气蓊郁,因以得名。”
自明天启元年(1621)之后,云湖湖水渐涸,沧海化为桑田,垅中形成一条小河流入涟水,只留古桥横卧河上,见证山河巨变。桥身遗存两件镇桥古物,历来为乡人称道:其一为桥拱内嵌的唐代铜镜,镜背雕人物瑞兽,镌刻“喜生贵子”四字,20世纪60年代迁出,现藏于湘潭县文物管理所;其二为桥墩镌刻的蜈蚣镇水纹,民间相传可震慑河蛟、护佑行旅,数百年来香火不绝。
一座古桥,一头连着湘中过往的烟波云梦,一头牵着一代文宗的故土乡愁,静静伫立在云水之间,成为一方地域不可替代的人文坐标。
云湖传说:青白神牛沉古泽
云湖由大泽变为良田,伴随着一则流传数百年的乡野神话,也是湘中最富浪漫色彩的古老传说。
相传明天启年间(1621—1627),广袤的云湖深处,蛰伏青白两头神牛,世代镇守湖泽,调和水脉。一日,当地老者夜梦白衣神人托梦,言青龙意欲决堤泄湖,白牛神将独力难支,恳请乡人相助。翌日,乌云翻滚,湖心风雷骤起,但见青白二牛角斗于万顷波涛之上,浪涌如山,天地晦冥。乡民情急举铳驰援,却误伤白牛真身。二牛愤而化龙,搅动湖底水脉,一夜之间湖崩水泄,千里烟波尽数退去,化为沃野平田。
此后农人耕作田亩之间,时常掘出远古化石,呼为“龙骨”。乡人感念白牛护土之德,遂于湖畔营建白龙寺,世代奉祀不绝。
清乾隆年间,湘潭举人张九键(1728—1795)曾作《云湖》一诗,专咏此事:“阴霾宿雾走鼋鼍,夜里澄潭相龃啮。二牛酣斗水为空,百里平湖成黍麦。”将当年神牛相斗、湖泽变迁的奇幻景象描摹得淋漓尽致。
王闿运在主持编纂光绪《湘潭县志》时,并未将其视作虚妄野谈,反而郑重收录入志,考证源流、笔录传说,让一段乡土神话正式载入官修史籍,为云湖平添了悠远迷离的神秘色彩。
古云湖这份与生俱来的山水传奇,自少年时代便浸润着王闿运的心灵,为他日后淡泊旷远、虚实相融的文风埋下了伏笔。
石牛祖地:塘水悠悠承王氏
云湖桥西三里,今石井铺村石牛组,田垅深处的石牛塘,是王氏一族的祖居地,亦是王闿运魂梦所系的故土原点。
王氏先祖王东山于明代中叶自江西迁湘,见此地天然卧牛奇石俯饮塘水,风水清佳,遂定居于此,改原名“石涯塘”为“石牛塘”,自此耕读传家,文脉绵延,开移风乡王氏一族。

今日石牛塘
王闿运(1833—1916)6岁丧父,自幼孤寒,依托母亲蔡氏与叔父王士麟抚育长大,年少时常往返石牛塘祖居,在乡野山水间陶冶性灵。咸同之际,战乱四起,故土风物凋零,他途经故里,触景生情,写下《石牛塘途中作五首·其四》:
桥上当垆女,双金绣额圆。
巧拢苏罢髻,娇索市门钱。
老妇乞食者,朱铅坐市门。
繁华非盛事,饥乱况频年。
此诗写于咸丰战乱后,通过“当垆女”与“老妇乞食”的对比,揭示社会动荡下的民生凋敝。昔日“施朱铅”的女子,如今为生计奔波。诗人感叹“繁华非盛事”,实为乱世悲歌。全诗以白描写实之笔,将乱世之中市井女子命运沉浮刻画得入木三分,既有对故土风物变迁的怅惘,也饱含儒者悲天悯人的仁心。光绪《湘潭县志·艺文志》专门收录此诗,誉其“以闾巷琐事,写乱世沧桑,足补一方野史”。
石牛塘的一汪碧水、一丘田亩,不仅孕育了王氏家风,也沉淀成王闿运一生无法割舍的乡愁底色。
文墨留踪,联题山水寄归志
半生漂泊四海,王闿运诗文万千,而留给云湖故土的笔墨,最是温润深情,字字归心。
晚年,王闿运归隐云湖桥山塘湾,自题湘绮楼堂联:“书藏四壁;门泊五湖。”上联写楼中藏书满壁,显治学之勤,展书生襟怀;下联写水乡意境,藏江湖远志,暗含其归隐家山仍心怀天下。这是他归隐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一代大儒进退从容的人生格局。
云湖西南边的古城境内,有白龙古寺,王闿运题联曰:“湖涸存灵迹;桥通佑庶民。”上联追溯古云湖消逝的神话往事,下联寄寓一方百姓平安康泰,将山水传说与民间祈愿浑然合一。
云湖桥东老街,有乾元宫,门额“乾元宫”三字,为现存云湖桥镇唯一王闿运亲笔真迹,笔力沉雄,端庄苍劲,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完好。乾元宫乃近代历史遗址,抗战时期曾作为湘中抗日据点;一代文宗一方墨宝,亦承载着家国风骨。
相传某日,王闿运途经云湖桥,见桥上晒荞麦,风吹荞动桥不动,随口吟上联:“云湖桥,桥上晒荞,风吹荞动桥未动。”苦思经年未得下联。春夏之交,他进城来到窑湾,遥望杨梅洲,但见春汛涨水,舟移洲不移,灵光一闪,遂自对下联:“杨梅洲,洲前停舟,水涨舟移洲不移。”对仗工整、动静相生,谐趣横生,成为湖湘文坛佳话。
主修光绪《湘潭县志》期间,王闿运以史家笔墨详录云湖地理沿革、古桥兴废、氏族源流与民间掌故,为这片乡土留存下系统完备的正史资料。而《湘绮楼日记》中大量关于云湖山川风物、风俗人情、乡土故实的零散记述,更是研究晚清湘中乡村社会弥足珍贵的史料。
云湖群贤:乡贤才女耀湘天
云湖钟灵毓秀,自古人文蔚起,除王闿运之外,这片土地孕育出诸多湘中名士,彼此交游唱和,共筑一方文脉。
王会沙,名学颜,字少潜,号会沙,明正德十五年(1520)生人,县志贡举表里有记载。曾任云湖王氏族长,一生热心公益,主持重修云湖桥、复建白龙寺,兴办乡塾,奖掖寒士,载誉桑梓。

明代湘潭盐商王相(AI生成)
王相,字东溪,于明朝嘉靖、万历时期在世,是湘潭本土有据可考的第一位著名盐商。王相祖籍本为姜畲王氏,到他的祖辈王东沙做到长沙臣,遂迁居城里宁乡巷(今泗洲庵巷)。其侄曾孙王岱,别号山长,三楚名儒,崇祯举人,明末清初著名诗人、书画家,与王渔洋(士祯)诗名并世。其家有藏书,泽被学子。少年王闿运曾至王家借阅藏书,深受熏陶。
王明山(1819—1890),字柱堂,外号雪狮子,云湖桥石牛塘人,晚清湘军水师名将,历任福建陆路提督、建威将军,晋封光禄大夫,赏穿黄马褂,图绘紫光阁少时家贫孤苦,多得王闿运祖母戴氏周济。从军之后骁勇善战,累建战功,显贵之后仍不忘故土旧恩,成为云湖乡土史上一段佳话。
尤为耀眼的是云湖郭氏家族。郭氏为湘潭望族,世代崇文,涌现了晚清进士郭汪璨及声名卓著的郭氏闺阁人才群体。郭汪璨(1767-1832),又名郭久,号云麓。据光绪《湘潭县志》载:因故入外祖父家养育,外祖父家姓汪,故名汪璨。其为人“诚朴,无俗好,独癖于文”,“嘉庆十九年进士,乃后复姓加郭”。郭汪璨曾创建雨湖诗社,著有《云麓诗钞》等。郭汪璨“有女四人,皆阅文择婿”,即凭文才婿。郭氏闺阁人才群体诗人辈出,名冠湖湘。
郭氏闺才实开其风气之先、传其章法者,乃郭汪璨之姑母郭步蕴。郭步蕴字独吟,生当乾隆、嘉庆年间,自幼好学,多读书史,号为女博士。其夫早逝,家境贫寒,遂携子寄居母家,毕生孜孜以诗教其侄女及侄孙女,相与讲习唱和。其侄女郭友兰,字素心,生当嘉庆道光年间,适苏州凤丹山,夫亦早死,著有《嚥雪山房集》,《沅湘耆旧集》收其诗72首;郭佩兰,字芳谷,亦工诗。郭步蕴的侄孙女,即郭汪璨的女儿:郭漱玉(1776-1861),字六芳,号琼泉,嫁衡山罗亨鼎,著有《绣珠轩集》,诗作收录于郭润玉所辑《湘潭郭氏闺秀集》(清道光十七年刻本),代表作《舟还长沙》以家乡景致入诗,有“侬家家住雨湖东,十二珠帘夕照红”之句;郭润玉(1797—1838),字笙愉,一字昭华,号壹山女士,适湘阴李星沅(官至总督),工诗善画,著有《簪花阁集》、《梧笙馆联吟集》(与夫李星沅合编)、《簪花阁遗稿》(李星沅编)。

移风乡王氏祠堂所在地古湖塘刘家冲(赵志超摄)
云湖郭氏与移风乡王氏均为湘中望族、诗礼之家,两家往来密切,世代联姻。王闿运的三位姑母王珮、王玙、王璊,均为王闿运祖父王之骏所生,均为晚清湘潭著名女诗人。大姐王珮,字嗣徽,嫁湘潭郭仙芝。家境贫寒,体弱多病,诗作传世较少。其唯一传世作品为《题印月楼诗剩》,收录于三妹王璊的诗集中,诗风悲慨而真挚,体现姐妹情深与才命相妨。二姐王玙,字若兰,嫁郭汪璨之弟郭竹溪。郭氏女性多工诗,王玙与之唱和,诗风清泠雅致,炼字精工,颇具盛唐风韵。三妹王璊,字湘梅,号湘梅,嫁攸县道光进士夏恒。王璊乃王氏三姊妹中文学成就最高者,诗风质朴湛澈,情感真挚,《咏古》等作品尤见风采。夏恒家贫,她安于清苦,与夫唱和,怡然自乐。王闿运的叔父王士麟,曾为王璊诗集《印月楼诗剩》作序,这些诗作后来成为王闿运童年启蒙读物。
王氏三姊妹自幼受到家学熏陶,饱读诗书,因大姐、二姐嫁入湘潭郭家,故三姊妹均与郭氏往来密切,常与郭氏姊妹诗文酬唱,留下大量吟咏云湖山水的诗作,成为湖湘女性文学中一抹清丽的亮色;同时跻身成为湘潭郭氏女诗人群体,构成湖湘闺阁诗坛的重要力量,也构筑了古云湖璀璨的人文格局。
山塘归隐:湘绮一楼寄余生

晚年王闿运
1899年,时年68岁的王闿运,在弟子张登寿(1849—1919)倡议募资、巡抚夏献铭等人资助、爱徒杨度亲自督工之下,于云湖桥山塘湾营建山居别院,用以庆贺七十大寿。
山塘湾湘绮楼,又名“山中湘绮楼”,位于今湘潭县云湖桥镇石井铺村湘绮组,建筑群格局包括源远茶亭、南天斗门、湘绮书院、湘绮主楼四部分,为其他湘绮楼所无。这是王闿运一生所建数座湘绮楼之中,唯一完全归属于自己的私宅,也是他的最终归宿。楼前有荷池,种荷养鱼,围墙绕池曲折迂回,院内植桂树、竹丛,清幽雅致、书卷气浓。王闿运亲自参与设计,称其为“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居所”,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归宿。
1902年湘绮楼建成后,王闿运亲作《湘绮楼记》,描述晚年生活:“孤居田边,过者笑之,然吾心安焉。每日读书著文,讲学授徒,闲游漫步,看田垄四季变换,听乡间邻里闲谈,远离官场纷扰、文坛喧嚣,日子恬淡自在。”文中表达其远离政坛、归隐田园的决意。王闿运虽被世人视为“怪人”,但内心安宁,儒者风范犹存。半生奔走朝野、纵横天下的一代帝师,最终甘愿归隐田畴,甘做乡野布衣,“遁世非避世”,这份心境转变,亦是儒者通透人生的最好见证。
作为湘绮楼的重要组成部分,源远茶亭一直受到王闿运的青睐。亭成之日,王闿挥毫题联云:“石牛识主;驷马旋门。”联中凝练古朴,表面写景,实则双关。“石牛”代指祖居地云湖桥畔的石牛塘,亦暗喻王闿运自己如老牛识途,归隐故里,同时暗契同乡故交王明山;“驷马旋门”化用“驷马高车”典故,寓意贤者归乡,门庭重光(“驷马”指四匹马拉的马车,是古代显贵身份的象征),寄托士人倦游思归、安守田园的本心。
隐居乡野的王闿运,仁厚侠义,乐善济贫,打破门户之见,收纳木匠齐白石、铁匠张登寿、铜匠曾昭吉为门下弟子,成就“王门三匠”的千古美谈。乡野间亦流传诸多传说附会,民间谓其为古湖白牛转世,生来自带云水灵气,为“一代文宗”“天开文运”平添几分传奇色彩与缥缈诗意。
1916年10月,王闿运辞世于山塘湾湘绮楼,享年84岁,葬杨嘉桥白鹿冲,终圆游子落叶归根之愿。
临终前,他低吟50岁时自挽联:“春秋表仅传,正有佳儿学诗礼;纵横计不就,宽留余咏满江山。与早年所作自挽联相比,“空留”改为“宽留”,心境更显豁达。虽知大限已至,仍以“余咏”自慰,将一生抱负寄托于文字之间,可见士人风骨犹存。
遗踪长存:残楼流水今犹在
百年光阴流转,昔日清幽雅致的湘绮主楼早已湮灭于岁月风尘,源远茶亭只剩荒基野草,白龙古寺断垣依稀,唯有成化古桥岿然静卧,石牛塘碧水粼粼,风光依旧。
文脉从未消散。如今,韶山灌区穿垅而过,云湖天河渡槽凌空飞架,涟水滋养万亩良田,古云湖早已化作千里稻香;云湖老街犹存,乾元宫残存的青砖黛瓦之间,留存着湘绮遗墨的风骨;乡人口耳相传的诗词故事、神牛传说,代代流传,生生不息。

王闿运对联手迹
一枚闲章,一湾云水,一座古桥,一楼遗踪,串联起一代文宗与一方故土跨越一生的深情羁绊。
六百年古桥阅尽沧桑,一湖碧水承载乡愁。王闿运的一生,始于云湖根脉,归于云湖山水。故土滋养了他的文名,他亦以笔墨升华了故土的文脉。这份深沉绵长的云湖情结,既是游子刻入骨髓的家园眷恋,也是儒者穷达不移的精神坚守,更是湖湘文化绵延千载的生动缩影。
云湖水滔滔东流不息,云湖桥静静卧听流年,一代湘绮先生的故园心事,终将随着涟水清波万古流长。
写于2026年5月8—9日

2024年9月1日,作者(左一)在移风乡王氏族人王自传老人家采访。
参考文献
[1] (清)王闿运. 光绪湘潭县志[M]. 长沙:岳麓书社,2010.
[2] 王代功. 湘绮府君年谱[M]. 民国十二年王氏湘绮楼刻本.
[3] 马积高. 湘绮楼诗文集[M]. 长沙:岳麓书社,1996.
[4] 李喜桃. 清代云湖郭氏女诗人研究[M]. 湘潭:湘潭大学出版社,2021.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