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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根脉里的秦文化
——一场秦韵的精神回溯《乐人》世界
郑曼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朋友们:
大家上午好!
我是《乐人》的作者,更是深受咸阳地域文化滋养的写作者。咸阳,这片被称为“中国第一帝都”的古老土地,不仅是秦汉文化的发祥地,更是我全部灵感的源泉。
刚才听了张云老师讲《红楼梦》的格调高度,我深受触动。张云老师从一座更辽远的文学高峰上,为我们带来了俯瞰古今的视角。而我想带大家做的,恰恰是相反的动作——俯下身去,把耳朵贴近我们脚下的这片黄土地。
如果说秦文化是关中黄土地里深埋的千年根脉,那么秦腔,就是这方水土上最滚烫、最苍凉的灵魂回响。
《乐人》对我来说,不只是一本书——它是我写给家乡父老的告白,向那些在黄土地上用大秦之音滋养灵魂的民间艺人致敬。今天,我们一起聊聊这本书,聊聊“乐人”,也更想追问:时代巨变中,秦腔般粗犷、弦板般细腻的文化根脉,将流向何方?
今天,我想带大家走进一个骨血丰满的秦腔世界。
在我心里,那里的唢呐声,不是乐音——是庄稼人对天地的一声喊。板胡的弦呢,也不是什么丝竹雅乐,那就是乐人手掌上磨出来的老茧,是他们一辈子的命数。
从我想写这本书开始,到一次次下乡采风,我就追着那些在红白喜事上跑、在乡野戏台上守的乐人们,一笔一笔记下他们的故事。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吹着秦腔的调子,唱着关中的老词,可就在时代这个大变局里,他们活成了一座座不倒的碑。
秦腔不是博物馆里摆着的文物。它是乐人口里吼出来的血性,是秦文化在民间最本真的呼吸。可问题是,这一声声高亢的嘶吼,正被这个越来越热闹的时代,一点点淹掉。非遗传承难在哪儿?难的不光是技艺,更是那一方水土还能不能长出听它的耳朵。
我觉得啊,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自己的乡土。今天,咱们就一起走进《乐人》的世界,去听听那从黄土地深处传来的唢呐声——也听一听,那一声唢呐,到底还能响多久。
好,现在,就让我们正式开始今天的对话。
1. 一个无人触碰的题材:他们是谁?
“乐人”,是我们关中对活跃在乡村红白喜事上、那些吹拉弹唱、以乐为生的民间艺人的统称。他们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北魏时期的“乐户”。那是一种特定的古代户籍制度,乐人们世代为官府服役,在严苛的夹缝中传承着技艺。到了唐代,西域音乐东渐,为我们这片土地的音乐注入了新的活力,也奠定了今天秦腔、眉户等戏曲的基础。
可以说,音乐人的历史,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民间音乐流变史。他们为百姓的人生礼仪(婚丧嫁娶)提供着慰藉人心的音乐,是我们陕西戏曲秦腔最坚韧的根脉。但遗憾的是,在文学史上,这是一个极少被书写的角落。而我,因着家庭的特殊缘分,成为了一个“闯入者”。
2. 我为什么写他们?—一个关于父亲与逃离的故事
我写《乐人》,源于我的父亲。他就是一位从专业剧团漂泊至乡村四十余载的乐人。
记忆中,我从四五岁起,就被父亲带着穿梭于各种戏曲舞台。我总坐在他乐队的板胡盒子上,听着那些如今看来无比古老的秦腔曲牌。十岁那年,父亲去了戏校任教,怀着一丝“女承父业”的念想,把我带了去。在那里,我开始了“魔鬼训练”:清晨五点半练声,然后是两小时基本功,接着是文化课,最后还要在父亲的严厉呵斥下练习二胡。
终于,在一次因错音被打手指后,我爆发出所有的委屈:“我要回家!我讨厌秦腔,太难听了!”
就这样,我逃离了。此后三十多年,我再没摸过父亲的二胡,一听秦腔就掉头走开。我以为,此生与它再无交集。
然而,命运是个圆。随着年龄增长,我不断听到父亲那些老友的境遇:有人考上了上海音乐学院,却因突发脑梗,再也拉不了二胡;有人为了生计,从木偶剧团去了工地,做了月嫂;更多人,依旧艰难地穿梭在乡村的红白喜事上,用微薄的收入坚守着快要失传的曲牌。
父亲常感慨:“当年多亏你没学,否则现在也在四处讨生活。”但正是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那些和我父亲一样的底层乐人,他们被命运抛向最贫瘠的土壤,灵魂拖着沉重的翅膀飞翔,却依旧沉浸在“喜怒哀乐”的旋律里过生活。他们经历着戏曲从繁荣到低谷,经历了罕见的衰落,却依然热爱着那份文化信仰。
终于,在一位身患绝症的叔叔拉着我的手,希望看到这部作品被完成时,我骨子里的记忆被唤醒了。我在书房里循环播放秦腔曲牌,那苍凉悲壮的板胡声响起时,我泪流满面。三十多年没张口的唱词,竟然清晰地从我喉咙里“吼”了出来。那一刻我明白,藏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到了时候,它会自己出来唤醒你。
3. 他们的坚守与批判:一部乡村乐人的“命运交响曲”
《乐人》书中,我写了几代人的故事。他们的核心,是四种“坚守”与“批判”:
对道德底线的坚守: 关仕林、米前进这些老艺人,教徒弟从不谈钱,他们的信条是“人不能太自私”,家长把孩子交给咱,咱就得负责。他们获得的,是学生在舞台上的出类拔萃,这是一种信仰。
对人格底线的坚守: 陡自立面对市场逐利的诱惑,宁愿守着县剧团冷落的“戏箱子”,也不愿随波逐流演低俗节目。相比之下,他的妻子王采儿因迷失自我,最终沦为乞丐。这是对人性真美的呼唤。
对人文情怀的坚守: 这些底层乐人,时刻将自己的悲欢与国家命运相连。1998年抗洪,有乐人的孩子牺牲在前线;2008年汶川地震,有乐人的后代为灾区送去“油泼面”,被称为“扯面哥”。他们谱写了平凡人的生命豪歌。
对精神污秽的批判: 书中那些因理念不同而死在风雪里的母亲、沦为“哭灵者”的歌者,都表达了我对精神文明的忧思。但幸运的是,书的结尾有希望——乐人的后代们,接过了父辈的技艺,更赓续了中华文化的魅力。

红楼·格调——从非遗到东方美学的升华
如果说《乐人》是微观的、黄土的、底层的,那么今天讲座的副标题“秦文化的根脉与东方美学的格调”,则是宏观的、诗意的、高雅的。这二者如何连接?
1. 乐音里的“苦音”与“欢音”:秦人的生命美学
我们关中的音乐,无论是秦腔还是唢呐曲牌,都分为“苦音”和“欢音”。欢音明亮刚劲,用于喜庆;苦音委婉悲愤,适用于悲伤。这种“一音之转,悲喜立变”的独特调式,正是秦人性格的写照:豪放中有细腻,豁达中有悲怆。
著名作家鲁迅先生曾在1934年的杂文《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了吗》中,写下这样一段掷地有声的话: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我把《乐人》中那些平凡的生命——那些被遗忘在黄土地上、用唢呐和板胡为百姓安魂的乐人们——视作我们这个民族真正的“脊梁”。他们的音乐,不是风花雪月的消遣,而是与命运抗争的呐喊,是在苦难中舔舐伤口的慰藉。这恰恰构成了我们东方美学中最深沉的力量:“将人生的苦痛化为艺术的壮美。”
2. 从唢呐到《红楼》:艺术是相通的
我曾带领吕海东等非遗传承人的故事走进校园。吕海东,这位西安音乐学院的硕士,放弃了城市优渥的工作,回到旬邑老家,只为传承濒危的唢呐艺术。他带着孩子们把唢呐吹上了央视,与谭维维合作的《华阴老腔》更是惊艳了世界。
这让我想到《红楼梦》。如果说《乐人》是用文字记录了关中的“俗”,那么《红楼梦》就是用文字提炼了东方的“雅”。但它们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都是在为普通人(或边缘人)立传,都是在用最真挚的情感去对抗虚无。
老腔皮影木偶只需几人就能撑起一台戏,而《红楼梦》里,贾母听戏、黛玉品琴,那种对艺术的极致追求,与我们乐人对一个音、一个曲牌的反复打磨,本质上都是一种“匠人精神”。这种精神,就是东方美学的格调——它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扎根于生活,在每一个细节里追求完美与和谐。
3. 传承,是为了让东方美学在新大众文艺时代“复活”
今天,我特别想和在座的年轻朋友们说:非遗不是老古董,传统文化也不是过时的东西。
你们看,当谭维维把华阴老腔和摇滚乐结合,唱出《给你一点颜色》时,全场沸腾。当吕海东用唢呐改编《九儿》,让“高粱熟来红满天”的悲壮响彻全国时,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看到的是,传统文化一旦被“看见”,被用当代的方式激活,它就会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这正是传承的力量与意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脉,需要在我们,你们手中接续完成。你可以不喜欢秦腔,但你应该知道,在关中大地上,有一种音乐,它比摇滚更直接,比爵士更深情,它是我们大秦民族DNA里最原始的旋律。
文学依然神圣,文化自信最美
最后,我想引用作家汪曾祺先生的话:“文学,依然会使人获得生活的信心。”
写《乐人》的无数个清晨,我五点起床给孩子做饭,然后一坐就是五个小时,写到双腿僵硬。母亲心疼地笑我:“当年学习要是有这劲头,北大都考上了。”我知道,不是我有多努力,而是那些活在我笔下的乐人,他们借我的手,在为苦难呐喊,为自己证明。
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了解乐人,你就读懂了中国千年关中民俗的一种底色;守护非遗,就是守护我们民族的精神高地。
今天,我讲述的不仅是《乐人》的故事,更是关于根脉、关于坚守、关于我们如何在这个时代活得更有底气、更有美感的故事。
谢谢大家的聆听!愿我们都能成为秦文化根脉的守护者,让古老的东方美学,在我们的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
2026.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