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入伏的一天下午,我喝着普洱,挥汗如雨地花七个小时读完《第七天》,合上书卷,久久不能自已。已经很久没有一本书能给我带来这样的阅读快感。余华的书一直有这样的魅力,让你拿上就放不下,非一口气读完不可。就像他当年初读大仲马和金庸那样。
小说以男主人公杨飞去世后七天里发生的事情为主线,将近年来大家耳熟能详,司空见惯的大量社会新闻事件镶嵌其中,来推动情节的发展,显示了余华一贯的批判现实主义精神。正因此,屡遭一些人诟病,以为是新闻段子的串烧,有失其应有的水准。其实本书最重要最精彩的情节亦在于此,只是我们已对日常生活中每天都在上演的新闻麻木,不忍去直视。正如同一个量级的阎连科所说:“当所有中国作家都不正面去面对中国现实的时候,是余华在正面面对。”斯言是也!这是余华距现实最近的一次写作,近到只有一张纸一毫米的距离。我想这样的写法自有深意存焉!当数百年后,后世的历史学家想要了解二十一世纪中国前十五年的历史,根本不需要再做什么“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只要读读《第七天》,足矣!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是余华为未来而写的一部书。所以现在对本书作评判还为时尚早,那些对此书有非议的人,相信经过时间的沉淀,终将会认可此书的。

在北师大为《第七天》召开的学术研讨会上,余华说:“假如要列出一部最能够代表我全部风格的小说,只能是这一部,因为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一直到现在,我所有作品中的所有因素,它已经统统包含进去了。”这是一句分量很重的话。也就是说,他把《第七天》看的比《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在细雨中呼喊》、《兄弟》还要重。本书仅从语言运用上看,已经是极为简洁、凝练,达到了他内心的最高期许。余华的语言一向浅显,但浅显不是肤浅,那是一种别样的深刻。这样的语言比用华丽的词藻简单的堆砌高明得多,也更有诗意。这就是古人说的“功夫深处却平夷”吧!书中杨飞和李青经过长谈,依依不舍地分手时,李青对杨飞说:“我仍然爱你。”杨飞对李青说:“我永远爱你。”一个是“仍然”,一个是“永远”,爱的程度,高下立判,也道尽了爱情的无奈和心酸。对鼠妹刘梅和伍超的爱情描写,让我觉得余华越来越像霍桑和卡夫卡了。爱情就像一根平衡木,有力地缓冲了书中的悲凉。
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被残酷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时,我总会想起福贵,想起许三观,想起宋凡平,而宋凡平的那句“阳光里有维生素”,至今我都不敢或忘。他们就像老朋友一样,每当我失落、徬徨和迷惘时,总是耐心地倾听我的诉说。当然以后,还有一个新朋友杨飞。
余华的笔总能刺中你内心最脆弱的地方。我以为能将陈寅恪先生的“了解之同情”在文学中化用的最好的,非余华莫属。
还要感谢“死无葬身之地”这个灵感,没有这个灵感就没有这本书。它并不是理想中的乌托邦,只是比现实更美好和温暖一些,如此而已。
最后,我想说,对于没有读过余华小说的人,你一定会因为《第七天》喜欢上他的。真的。
后记:早在2004年,为了心中的中医梦,为了那本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写成什么样子的中医书打基础时,我在内心一再告诫自己,对于文史哲,一定不能厚此薄彼,要齐头并进。可是后来,还是有意无意地轻视了文学。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文学会向我报复。一切都因了《第七天》,让我将文学经典这一课又补上了,同时也感受到了文学的力量。所以我要感谢余华老师。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感觉到有些人有些事以文学的方式来呈现,会更好。除了哲学的高度和史学的深度,我们还应该拥有文学的广度,拥有那个诗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