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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韭菜地
关加强

初夏的繁花淹没了阡陌上的素简,孟夏的风吹落了往日的安然。在不经意间,路边的小草已争着举起点点绿意,那些金黄色与紫色的小花在山坡上弥漫开来,引来一批批忙碌的蜜蜂。阳光在头顶笑着,乡间田畴里的块块韭菜地率先染绿了我的目光。望着那些绿色的田地,忽然想起自家老屋院内那小块韭菜,那是母亲在世时亲手栽下的,那韭菜宽得如马莲。那时家人谁要是不愿意吃饭了,母亲就会到地里割下一把韭菜,或下碗面条,或弄个鸡蛋炒韭菜,或包上一盘饺子,端到面前,直到看着你吃了才肯离去。在这个初夏时节,旧日的生活蒙太奇般在脑海中鲜活起来,母亲的那块韭菜地,在我心里就又绿了起来。

说是老屋,其时那房子并不算太老,那红瓦和淡绿色水刷石墙面的屋子,那时建成也就是七八年的功夫。春天是一年当中最让人惬意的季节,房前屋后的李子树、杏树、桃树、梨树、樱桃树等陆续开花了,屋前洋井边的一架葡萄也从冬眠中醒来,院内一株成年软枣子树已开出满树雪白的花,整个院子弥漫着浓浓的软枣子花香。蜜蜂、蝴蝶与紫燕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很是热闹。那时,在老屋后的墙根边、杏树下,散落着一撮撮韭菜,旁边还有些杂草欺着,那韭菜长得很瘦,这让那些韭菜看上去很是有些委曲。那年春,当屋后那两株真瓤杏树开花时,母亲就把那些韭菜一撮撮的刨下来,再剪去一些根须,然后一撮撮的栽到前院的菜园子里,大约有五、六平方米那么多。那些韭菜的生命力真强,没几天功夫,就齐刷刷的冒出了黄芽,并摇身一变,再也不是原先那瘦小的样子。等割过两刀后,那韭菜就宽得像马莲,一下子就染绿了我的目光。这块小韭菜地不仅绿了日子,还成了我们一大家子人的“菜篮子”。
那时,我有不爱吃饭的毛病。一天黄昏,下班后,对母亲说:“妈,晩上我就不吃饭了”, 说完就去前屋了。这时,我看到母亲,拿着菜刀到韭菜地里割下一把韭菜,工夫不大,母亲就一手端着一盘韭菜馅饺子,一手端着碗饺子水,迈着蹒跚着的脚步,送到我面前。看着我把这顿饭吃了,母亲才满意的离开。那小片韭菜,长得真是快,割了一茬后,没过几天,就又长出来新的宽韭菜,还是那么水灵灵的、宽宽的、大大的,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是个星期日,我到菜地里干了一天活,回家后对母亲说:“妈,我有些累,饭就想不吃了”。说完就进了自己的屋。大约半个多钟头,母亲端着一大碗手擀面,上面是层韭菜鸡蛋卤,摇摇晃晃走了过来。我急忙起来,接过这一大海碗面条,我没有再不吃了的理由了。心说:“还是有妈的日子好啊”。这时,心里竞有一种酸酸的感觉,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毕竟母亲年事已高,还让娘为我这样操心。母亲就在站在旁边看着,生怕我不吃,直到我把那小盆一样的一碗面条吃得一点没剩,母亲才端着空碗高兴的走了。我一直感觉,那片韭菜母亲是为我栽的。

大院里的孩子,也都吃过母亲栽的那片韭菜。我的孩子、哥哥的孩子、妹妹的孩子,哪个没吃过那片地里的韭菜?那年春天,路边的柳枝才长出鹅黄色的嫩芽,可院子里那片韭菜已长出有一大扎高了。星期天到了,大院里的孩子就凑齐了,孩子多了,东西就抢着吃。当一群孩子都来了时,大院里就热闹起来。吃饭时,母亲从地里割下一些韭菜,打上几个鸡蛋,弄个鸡蛋炒韭菜,孩子们就感觉好吃得不得了,一小盆菜不一会儿就没了。可孩子们这个喊奶奶,那个喊姥姥。母亲就再次拿起菜刀割下一大把韭菜,再弄一大盘韭菜炒鸡蛋,时间不长,再次风卷残云。其时,母亲做的菜平常的很,可孩子们就是愿意吃。在各自家里再好的菜,孩子们也说不好吃,可到了大院里,那平常的韭菜就会好吃得不得了。母亲也愿意给孩子们做,孩子们吃的越凶,母亲就越高兴,也许这就是天伦之乐吧。
那小块韭菜地,从春的眼睛刚睁开,再到深秋时节,就一直那么有情有义的绿着。母亲时常去拨拨草,天要是久不下雨,母亲就从旁边的“洋井”里压些水去浇灌一下。当母亲感到那韭菜缺肥时,就弄些马粪压在上面,使那小片韭菜总是那么绿油油的。后来,母亲的身体弱了许多,可她还是喜欢用那韭菜给我们做这做那。二十二年前那年冬天,母亲突然就大去了,让大院的天空突然就塌下来了。春日里,只有院子里的那块韭菜地还在“商女”般绿着,可却很少有人再想着去割下来做菜。那韭菜可能也有了忧伤,也在思念作古的母亲,不再像以前那么水灵灵的了。韭菜间的杂草,在那美滋滋的长着。那韭菜叶子也不像从前那么挺着,而是耷拉到地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那日,我看一眼那片痛苦的韭菜,心里就感觉很是难受,仿佛又看到母亲在那地里割韭菜,泪不知不觉已流了下来。当有人走过来时,我就瞅着太阳装作打喷嚏,弄得满脸泪痕。于是,我弯下腰,索性把那韭菜间的蒿草一点点的薅了下来,再用锄头松了一遍土,还学着母亲的样子,把那乱蓬蓬的韭菜割下来,并从养大牲口的人家那里挑回两挑马粪,统统压在韭菜上面,再从洋井里压出一些水来,浇在韭菜地里,看着那吱吱吱的大口喝着水的韭菜地,心里就有泪在流。我决心让那块韭菜地尽快控制住了思念之情,从痛苦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以告慰生活在“天国”里的母亲。十多天后的早晨,我再去看那些韭菜时,发现那小块韭菜开始了新的生活,又像马莲那么宽宽的、嫩嫩的、绿绿的,一阵微风拂过,韭菜叶子上的露珠就纷纷滚落下来。打那以后,我只是给韭菜锄草施肥浇水,却很少再去吃那韭菜,我一看到那块韭菜地,就像看到了母亲。

当得知老屋要拆迁了时,我想得最多的是:搬家了,房子拆了,人可以走,东西可以走,那片韭菜怎么办?往哪挪?好几天我都在想着这件事。于是,在那段日子里,我对那小片韭菜地,倾注了更多的情感,天天去看,天天去拨草,天天看旱没旱。我实在无法留住时间的脚步,搬家的日子还是在不情愿中到了。家人都撤离了,东西也搬走了,大院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我想在老屋再呆一个晚上,就独自住在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小屋里。看着屋外那块韭菜地,心真的很难受。这一夜我没有睡,当天快亮时,做出了一个决定:把这些韭菜也挪走,无论如何要留下这个念像。天蒙蒙亮,我就找来尖锹,把那些韭菜统统挖出来,然后用土蓝子挑到很远的地方,找块地再栽上。当把这件事做完时,我已累得浑身要散了架,可却了了一件心事。然而那些韭菜可能是想家的缘故,没有活下来。这正如南唐后主李煜在《浣溪沙》中所说:“转烛飘蓬一梦归 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逝去的时光无法重来,可在我心里那些韭菜依然活着绿着。特别是眼下这夏初时节,那片韭菜在我心里就更绿的实在,因为那是母亲亲手栽下的。也就越发的留念在大院里与母亲一起生活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