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琴（河南焦作）

 

一重庭深，藏尽几许流年？

 

一扇旧朱门，半掩着，如薄雾中未醒的眉。轻轻一推，便有层层时光悄然叠落：先是细雨润过的青苔，再是风过留痕的粉墙，最后是心底那一点不肯散去的、如烟的旧梦。

 

石径幽幽，微微低陷，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往昔的足印上。两侧粉壁斑驳，爬山虎悄无声息地攀缘，把一墙寂寞绣成层层绿意。墙角老桂一株，枝干瘦劲，秋来时却暗暗吐出碎金似的花，香气极淡，极远，像谁在夜深时低低叹息。

 

那香，渗进回廊的木窗，渗进雕花床的纱帐，渗进井栏边一弯残月——井水早已不深，却仍映着天上那轮，幽幽地，照见百年前的倩影。

 

一院芳景，又载几多相思？

 

深在那架紫藤。春日，它垂下万缕柔丝，紫得像薄暮时分的愁。风一拂，便摇落一地碎梦。夏夜，蝉声被藤叶滤得细细长长，似有女子在低吟一阕未完的词。

 

藤下石桌犹在，棋子零落，黑白早已被雨洗得模糊。当年对弈的人，一个化作天边归雁，一个留作庭中清影。那影，随日影而长，随月影而短，却始终不曾离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更深的是夜。

月色如纱，轻轻覆过飞檐，覆过滴水兽微湿的唇，覆过那盏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羊角灯。灯影里，绣楼的窗纱透出一点昏黄，仿佛还有人在里面，纤指拈针，绣一朵开不完的并蒂莲。

 

琴音已杳，唯有竹帘与铜铃偶尔相击，叮当一声，轻得像心事被风偶然碰碎。落花无声，坠在青石上，坠在井栏边，坠在游廊尽头那架旧秋千上——绳索已朽，木板却仍留着当年轻轻荡出的弧痕，浅浅的，像一抹不肯褪去的笑意。

 

满庭清寂，究竟深情几分？

 

它深在那一寸柔肠。

我们一生所经，不过一座又一座庭院。儿时是洒满碎金的庭前，少年是蔷薇缠绕的回廊，及至后来，便只剩这一方被时光悄然围困的幽静。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思念，那些欲语还休的眷恋，都化作苔痕深处的一缕轻烟，随雨而生，随风而散，随月而悄然缠上眉间心上。

 

我每每独自来此，总是不敢惊扰。脚步放得极轻，唯恐踏碎了沉睡的旧梦。仿佛再往前一步，便能看见那扇永远半掩的门后，有个与我相似的女子，正凭栏望月，轻轻吟道：“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而我，便是那帘幕后最轻的一缕烟，飘过经年，终又回到这深深庭院，与她，默默相望，无言。

 

庭院深深，深几许？

深不过一寸心事，

却盛得下半生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