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浪漫史”
●浪花
题记:年年母亲节都在颂扬母爱,点点滴滴,永志不忘。今年我想换个思路,从故老相传中寻找母亲尚未成为母亲,甚至尚未嫁入我家时的轨迹,从中一展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浙南一带儿女婚娶的风俗习惯及人物性格。写母亲必定连着父亲,只得略带虚构成分,姓名也都换过了。
百度百科有云:“浪漫指一种富有诗意,情感丰富且常能带来感动或愉悦的特质、行为或体验,尤其在爱情艺术语境中常见。”近百年前,封闭的山区尚无“爱情”之说,但爱情是什么,在包办的男婚女嫁中会不会滋生爱情,就要看“何美莲”“石善发”的表现了。他们居住在几乎与世隔绝的枫坪县樟树兜,与开阔一点的邻县之间上山三十里,下山三十里,连职业挑夫都得中途用“途拄”撑住了休息十来次。这里仍盛行倒贴女儿出嫁的旧俗,女孩儿被认为当然的“赔钱货”。
待到美莲依稀听说自己“有了人家”时,喜期已近。妈扭着小脚走进走出,打点那些衣衫装箱笼。其实那里面有的是妈的嫁妆,有的是外婆的甚至是太婆的嫁妆,有些缀着铜纽扣的外衣,其实早就不能穿了的,小户人家备不了那么齐全,凑个数总是要的嘛。
次日二姨来给美莲沐浴洗头,又梳上了髻,耳后露出了白嫩的皮肤。美莲偷偷往梳妆镜里瞄了一眼,看见自己那白得耀眼的脖子和变了形的发式,一点红从耳根起涨满了还纯是孩子气的双颊。二姨又拿了细麻线,左手那么一挽,右手那么一撑,牙齿那么一咬,就轻巧熟练地在美莲毛茸茸的前额和眉心下了“绞”。“吱——吱”像蚂蚁咬似的又痛又痒。麻线所过之处,茸毛纷纷卷落,前额转眼变得白净光滑,越衬得黑眉弯弯,俊眼流波。开了脸,脑后坠着髻,身上又穿了镶了宽花边的新衣和系着齐脚跟的布裙,手里没了绣花件,美莲不知所措地坐着。仿佛要出远门,又不知路怎么走。想到石善发,不知他脾性如何,他不会像隔壁土根叔一样,动不动抓住土根婶的髻,来一顿拳打脚踢吧?
刚交卯时,唢呐声鞭炮声突然震耳欲聋而起,妈放声大哭,舅舅抢进来,抱起美莲,跨过早就摆好的一盆火,把美莲塞进花轿,放下了轿帘。美莲来不及看一眼哭送的妈,轿子就抬起来了。她无可奈何,泪如泉涌……
鞭炮声唢呐声又震天价响,轿帘撩开,“利市嬷嬷”伸手来搀,“接轿姑娘”往美莲嘴里塞了口什么冷冰冰的东西。赞礼声中拜堂。红烛引路,两只蓝夏布做的谷袋更替着往前铺延,新娘踏在这“传代”的路上走向新房。观者如云,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快到新房门口了,房门却被一群孩子叠罗汉似地堵着。利市嬷嬷附耳低言:“快撒百子钱!”美莲随即想起,那就是揣在贴身肚兜里用红纸包好了的一百个铜钱。那里还有妈用红纸包好,又再三叮嘱过的“撒尿包”“开门包”……还好美莲长得纤细,衣裳又大,才没有把这七包八包鼓鼓囊囊地显出来。百子钱撒成了一阵红雨,孩子们欢呼着抢钱,新郎新娘才得已进入洞房。
洞房里早已摆好了一桌酒席,是用来酬谢利市嬷嬷、接轿姑娘和抱红烛童子的。新郎新娘端坐作陪。新郎有没有动过筷子美莲没注意,她的注意力一直在“保护”布裙稳坐自己身下,不被新郎偷偷拉去一角坐在他身下。如果新郎偷袭成功,美莲这辈子就要受制于他了。奇怪的是,新郎竟毫无动静。晚上专请男客,美莲总算可以在房中坐坐了,但神经却突然加倍紧张起来:来了四五个女人,大概总是善发的姐妹和亲戚吧,她们用一旁备着的钥匙打开箱笼,点数起陪嫁的衣服来。
“四二、四三……”
“啧啧!”
“哼!”
一定是发现了垫箱底的古老衣服,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被讥讽的生活的开始呢?
亥时早过,已经很晚了,崭新的红漆马桶已被某男孩撒上了童尿,索去了一个“撒尿包”。人客走尽,房门被从外面挂上了铁钩,那是要明天递出“开门包”才能打开的。耳根子一下子清净了,原来房里只剩下她和新郎俩。她一直低眉顺眼,脖子发酸,这下很想看看善发长得怎么样。她电光石火般眼睛往上一瞥,却发现新郎正注视着她的半大脚,孩子气的脸上似乎还含着一丝笑意。美莲吓得一边把脚往裙子下缩,一边疑惑:他怎么不看我的头,偏要看我的脚?这一带女子是真正会被“评头论足”的,头脚过关,其他方面可“从轻处理”。头的标准是有乌黑浓密的秀发,可以梳成油光水滑的大辫子,也可梳成美观厚重的圆髻。脚的标准是“三寸金莲”,走起路来轻移莲步,飘飘摇摇。美莲骄傲于满头秀发,却以半大脚为奇耻大辱。
半大脚源于她父亲年轻时曾游学在外多年,接受了新思想,认为女子不应该缠脚,还需读书识字。可惜他患肺病去世了,其时美莲已八岁。一向为美莲的大脚惴惴不安的妈,顾不上丧夫之痛,立即便开始“抢救”女儿的脚。她取出六尺自织白布,从中分开,制成一对特长的裹脚布,又烧制好一大包明矾粉。晚上请来二妹,待美莲睡熟了,在昏暗的菜油灯下,悄悄拉过她的脚来,先在每个指缝间撒上明矾粉,再用白布裹上,用力收紧,使脚能弓起来。
“啊呀,痛!我不缠,我不缠!”
“囡,忍一忍,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痛死了,我不缠,我不缠!”
“你不缠,大着双脚,哪个婆家肯要你?”
“我不要婆家,我一生一世不嫁人!呜呜!”
美莲毕竟年幼力弱,虽然哭得声嘶力竭,全身瘫软,还是被妈缠上了脚,妈的泪水和汗水也嘀嗒个不停。她说:“囡,你长大就知道,妈这都是为你好。妈在你脚边挂一根带子,实在痛得受不了,可以把脚伸进去悠一悠。唉,作孽呀,前世不修,今世当女流。”
但早起一看,美莲睡得正沉。裹脚布被拆得七零八落堆满了床。妈到丈夫灵前号啕大哭,更决心非把女儿的脚“救”回来不可。这次非但仍用明矾粉,还每绕一匝就用细麻线缝上,千针万线,“固若金汤”。不说剪刀都被藏起来了,就是用剪刀拆,也得拆一个时辰。从此美莲呻吟着躺在床上,花也不绣了。七七头上,她发起高烧,满嘴胡话,情知是脚出了毛病。拆开来看,双脚都溃烂了。妈捧着拆下的裹脚,跪到丈夫灵前,说:“都怪我不听你的话,硬要給女儿缠脚。现在我把裹脚布烧了,你可要保女儿平安啊!”好在脚骨并没有缠到弯起来,不久即舒展自如了,但经过这次折磨,脚的发育受到影响,使她的脚永远只能纤纤巧巧,与十一二岁的男童相仿。
这边厢,石善发看着美莲的脚,说:“这就好,这真好!”“真的?”“千真万确,枫林坳能留下这么双天足,还不做梦都笑醒了?”他粲然一笑说;“这双脚,十二个时辰都看不够哩!”
“你坏,你坏,你专会取笑人!”
“不,是真的!”
美莲觉得善发并没有嫌弃之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想,这个毛岁十七的“同年伴”还挺好相与的呢!
没过几天,两个人就有说有笑了,当然是躲在房里,近于喁喁私语。“在洞房请客时,你为什么不拉过我的裙子坐到身下?你妈没教过你吗?”“教归教,做归做,为什么一定要男人管女人,还是女人管男人?男女应该是平等的。”美莲没听懂。“就是男女平起平坐,有事商商量量。唉,都是这男权社会,把女子当作玩物,才会把脚弄成怪模怪样的。所以,女权运动第一就是要反对缠脚!”“慢点,你说清楚,什么女拳男拳的,拳和脚有关系吗?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古怪事?”善发搔着后脑勺,不知从何说起。这两个辛亥革命的同龄人,知识上的差距太大了。
善发的姐姐是缠脚的,二妹三妹却是枫坪凤毛麟角的天足。美莲秀丽,又是天足,使善发如获珍宝。看着她刚出壳小鸡似的天真,涌起了一定要拉近彼此距离的愿望。便说:“你问的古怪事并不古怪,都是从书报上看来的。我由爸启蒙识字,后来有了小学堂,我半工半读到高小毕业。那时爸和几个朋友商量,要办个书社,把外面的新思想介绍进来。他卖掉半亩多菜园,入股办起了‘枫坪书社’,我就去当了学徒。我白天站柜台卖书,替师父做杂事,晚上在柜台内搭个铺,就着昏暗的灯光拼命地读,读!书店里近年卖的新书,我差不多都读完了。真好像进了龙王水晶殿,啥宝贝都有。大到五洲四海,古往今来,小到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元素,人家都告诉我们了。
我们订的报刊杂志,传到枫坪,晚是要晚上五六天,但毕竟把山外的消息传进来了。外面的女子提倡天足、剪发哩!”
“剪发?那成什么样子?走得出去吗?”
“怎么走不出去?她们读书明理,在社会上和男子一样上班工作哩!所以我们首先要识字,有知识。以后我来教你识字,先不管权不权的,好不好?”
“好是好,只怕没时间。”她细数一年到头要干的活,简直忙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读书识字?“不要紧,我漏夜教你读书,你早起再抽空念。”他想到,“喜休”只剩三天了,按规矩,学徒十天只有一天休沐,可以回家住,其他时间都必须住在社里。这十天一次,能教出个什么名堂呢?
善发住回书社的第一天,就拿着本初小语文第一册,急匆匆赶回家里。从厨房进,再蹑手蹑脚走到自家房间外面。“美莲,美莲……”他轻轻叫着,什么反应都没有。按家规,新妇过了三朝,就要下厨做饭了,现已有大嫂在,美莲就和大嫂轮值,一人五天。年轻的媳妇干了一天活,一挨枕头就入眠,敲锣打鼓都吵不醒。善发听到那边厢房有爸转侧咳嗽的声音,吓得立刻从厨房溜之大吉。
第二天傍晚他趁美莲在厨房收拾锅碗的当儿,在自家房间朝菜园开的窗口那里做了点小手脚再离去。天断黑后,他到窗口从外面一拉线头,插头就开了。他见美莲又睡到十殿(十殿即阎王爷所在的阴司)去了,只好躺下陪她先睡一觉。快天亮时,美莲因这天轮值,一股强烈的外力硬把她拉醒来,她发现旁边睡着个人,惊叫:“谁,你是谁?”善发也惊醒了,连忙用手捂她的嘴,说:“别嚷,是我!”“喔唷,要死了,你不是在书社的嘛?”“回来教你读书呀!我昨天就回来过,你每天睡到十殿,这书怎么读?还是赶快起来,我帮你干活,省出时间让你读书。”到了厨房,善发从厨房门外井里打水,美莲烧火,淘米下锅。山区里有的是木柴,往炉膛里一架,烧火的人就闲下来了。“狗一一大狗一一小狗一一”美莲念着第一课书,清秀的瓜子脸被照得嫣红。吊桶上下,脚步前后,配合默契,善发感受到从所未有的愉悦。这小日子的头开得不错哦!
谁知道几天后会闹那么一场轩然大波。善发第一次休沐,可以公开在家里住。那天是大嫂轮值,美莲可以从容地梳好头再出房。她打开妆奁,脱去网,解开红头绳,让一头秀发泻落肩头。正如一切充分意识到自己美貌的女子一样,她梳理着一向备受赞赏的秀发,浑身每个细胞都感受到丈夫从一旁投射过来的爱怜的眼光。不料丈夫忽然说了一句“剪了吧,这样梳,一生要浪费多少时间!剪了发,早起好念书。”就像最珍贵的东西被人弃若敝屣一样,她委屈得眼泪夺眶而出,但她的脾气是决不为自己说辩解的话,她嘴硬:“剪就剪,只要有人肯帮我剪。”她相信谁都不会剪她的头发。
“我来帮你剪怎么样?”“你剪呀,你剪呀,你怎么不剪?”
“咔嚓”“咔嚓”,电光石火,惊疑未定。美莲已经只剩下齐肩的短发了。美莲抱头大哭,善发扎撒着手不知怎么办。美莲捂着这“鸭屁股”不肯出房见人做事,老奶奶气得晕厥,善发被责备做事毛糙,婆婆又要安慰媳妇,又要责备儿子,还远上枫林坳请来了亲家母。岳母一来,善发请了安,支吾了两句,就回书社了。晚上母女并头而睡,做妈的引咎自责,说自己不该把她嫁给一个不知好歹的“十三点”,可女儿起劲地反对,说女婿不是“十三点”,他读过很多书,知识丰富,还每天晚上回来教自己识字。说到他翻墙跳窗,还格格地笑出声来。
“囡,既然女婿百般好,那你还哭什么?”“人家是哭,人家是哭……”刚刚还在笑,此刻又哽咽难言:“他一点都不心痛,就咔嚓一声剪下了我的头发。他自己可以到处跑,我是怕人笑的,叫我怎么走得出去?”
是爱,是恨,是喜,是怒,美莲妈也搞糊涂了。“日出采桑去,日暮采桑归。渐见桑叶老,不觉蚕儿肥。”映着火光,见美莲的脸庞更丰满润泽了一点,一支镶满珠子的弧形的头梳,斜斜插着,拢住了右边将掉未掉的头发,越显出幼稚中略显成熟的美。就靠这三年苦读,她已经把初小一到八册的书读得滚瓜烂熟,现在已能读些诗词,晚上还跟善发学珠算。当善发拿起大笊篱要捞饭时,她说:“快走快走!”善发说;“你又怕人笑话啦?我跟你说过无数次……”美莲看善发的头发长得不成样子,便反守为攻说:“头发像‘长毛’了,我无数次叫你去剃,去剃,你怎么不去呀?”善发迟疑半天,说:“那你给我几个铜板。”“你?公公给你的剃头钱呢?发什么呆?桌柜抽屉里就有。”善发转身就走。她没注意,为什么丈夫拿去剃头钱,头发还是像“长毛”一样,更没注意,丈夫教完课后还到狭长房间的那一头鼓捣些什么。
“那头”,是与善发大杂烩式的知识相衬的大杂烩世界。书籍、杂志、画着各种扭来扭去线条的草图、装着什么药水的瓶子,刀、刨、锯、凿、钳、钻、锉、木板、木条,以及许多怪模怪样的物件。他发展到如此多之“财产”,主要靠历年累积的压岁钱(婚前由父母给,婚后由岳家给),和近来发现的“新大陆”一一剃头钱。只要一进入这个大陆,他就更显得神采飞扬。每当万籁俱寂,人们在“上床觉”中极少被吵醒时,他就专注地投入到他兼任工程师和多能技工的工程中去了。随着工程的发展,他的资金早已不够用。有几天清早,美莲看见他努力张开的惺忪睡眼中布满了血丝,想不到他为了挣点钱,承接了一些抄写文字的活,每晚伏案工作到鸡啼。
端午节前一天晚上,美蓮梦见自己跌进了水里,口鼻都不能呼吸。她努力挣扎,耳边忽然传来善发的叫声:“你终于醒了!你天天睡到十殿去,喊你不应,揉面团一样揉你也不醒,快起来,让你看个东西。”这三年来,美莲对善发越来越信赖,这次竟不吵不闹,乖乖地被善发牵着往“大杂烩世界”走。微亮的月光下,摸到桌子上的木盒,善发叫她侧耳细听。善发旋动一个小钮,就听见里面有人讲话。美莲吓得直往后退,指着善发说:“你你,里面怎么有人讲话?”“没有人啊!你摸摸,就一个木盒子,里面装了灯管什么的零件,我还没来得及装上后档板。”“不,刚才明明有人讲话,不过怪腔怪调,像外国人。”“这是千里外传来的声音,他讲的是国语,所以你听不懂。你这个人,我本来是让你和我一起高兴高兴的。我的,也就是枫坪的第一架收音机装成功了!来来来,我慢慢说给你听。”于是并排躺下,引臂当枕,让爱妻的头偎依在自己肩头,细细讲说当初怎样从某书上发现讯息,又辗转找到更好的著述,怎样费尽周折解决一个个困难,下一步还有带动枫坪的更大宏图……
他把自己一生最珍贵的事业和向往,都向爱妻倾诉,而美莲的“浪漫史”,也就这样不断地绵延,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