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豌豆
文/司晓升
近来,网络上掀起了一场关于农村老年人口养老待遇公平性的热烈讨论,众人各抒己见,争论着往昔岁月里,农民与城市居民为国家发展付出的辛劳、作出的贡献孰轻孰重。声声议论,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勾起了我深埋心底的年少农耕记忆,那些泛黄却清晰的岁月片段,如今细细想来,满是一代人的默默坚守与无私付出,便将这段往事娓娓道来,与诸君一同回望、一同思量。
遥想当年,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里,生活处处透着单调与简朴。女人们梳妆用的,不过是廉价的凡士林、一罐雪花膏、一盒香脂,便是全部的美妆家当;寻常百姓家的副食,翻来覆去只有杂糖、饼干、简易点心,能吃上一口已是难得;田间地头栽种的作物,更是屈指可数,无非是小麦、玉米、棉花这几样基础农作物,无论日用吃食,还是农耕物产,种类稀少到极致,日子过得简单又清贫。
就在这样的光景里,一件新鲜事传遍了整个生产队。一日,生产队队长踏着暮色,从公社风尘仆仆归来,脸上带喜悦,向社员们宣布:带回了一款粮食新品种——春豌豆。这个陌生的名字,瞬间点燃了大伙的热情,田间劳作的乡亲们纷纷围拢过来,眼里满是好奇与期待。要知道,彼时生产队土地有限,庄稼品种常年一成不变,大家早已习惯了日复一日的传统耕种,突然迎来新粮种,无疑给清贫的农耕生活,添了一抹别样的亮色。
以往村里种的豌豆,皆是冬性品种,耕作规律与冬小麦一样,要在前一年十月,趁着土壤还未封冻,深耕、播种、覆土,历经整个寒冬的蛰伏,熬过风霜雨雪,直到第二年暮春五月,才能迎来成熟收割。而这春豌豆,单听名字便知其独特,是春日播种的早熟品种,最难得的是它生长期短,无需专门占用整块良田,只需套种在棉田的空隙之中,完美契合了农时。
棉花播种比效迟,要等到河畔、村头的枣树抽芽才能下种。而春豌豆便抓住了这段时间差,在棉苗尚未破土、棉田依旧空旷的时节,快速生根、发芽、抽蔓、结荚,不等棉苗长大,它便已完成了整个生长周期,这般巧妙的耕作方式,更让乡亲们对这个新品种多了几分敬畏与兴致。
第二年正月十五刚过,年味还未完全散去,乡间的寒风虽未彻底褪去,却已夹杂着丝丝春风的暖意,队长一声令下,全队社员纷纷扛起锄头、拿上种子篓,迎着微凉的春风,奔赴棉田开启春豌豆的播种。老辈人弯腰刨土,力道沉稳;青壮年撒种覆土,动作麻利;妇女们紧随其后,平整土地、压实土壤,大家各司其职,默契配合,满心都是对丰收的期盼;对为国家多产粮食的赤诚。田埂间人声鼎沸,锄头触碰泥土的清脆声响,伴着春风,汇成了一曲质朴的农耕乐章。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五月,麦浪翻滚,金黄遍野,迎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夏收时节。乡亲们顶着烈日,一边抢收小麦,一边同步收割成熟的春豌豆,双手在麦秆与豆蔓间不停穿梭,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顺着额头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却没人肯停下歇息,只想着尽快把粮食归仓,不辜负一季的耕耘。
当年收获的春豌豆,颗粒饱满、色泽莹润,晾晒在生产队的晒谷场上,一大片雪白鲜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远远望去,如同铺了一层洁白的美玉,微风拂过,仿佛都能闻到淡淡的豆香,那是独属于新粮的芬芳,是乡亲们汗水浇灌出的甘甜。可就是这般来之不易、无比珍贵的粮食,一粒都没有分给社员,颗粒归仓,全部上交国家粮站。
大伙满心欢喜地看着满载春豌豆的车辆驶离,没有一人索要,没有一句抱怨,只觉得能为国家多出一份力,便是无上的荣光。或许有人会想,这般稀有的新品种粮食,收购价格总能优厚一些吧?可在那个物资统购统销的年代,国家粮食收购价远低于市场实际价值,甚至不足市场价的十分之一。春豌豆接连种了好几年,乡亲们春种、夏收、晾晒,全程精心照料,可绝大多数人,自始至终都未曾尝过一口春豌豆的味道,连它是软糯还是清甜,都无从知晓,想象中的吃法,只是听说。
回望那段岁月,千千万万的农民,便是这样在土地上默默耕耘,把最好的粮食、最优质的物产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国家。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用粗糙的双手耕耘土地,省吃俭用、节衣缩食,把自家产出的粮食优先供给国家,支撑起国家工业发展、城市建设、民生保障的根基。他们没有退休金、没有完善的养老保障,仅凭一身力气,在田间劳作一生,把青春与汗水、辛劳与坚守,全部献给了脚下的土地,献给了国家发展。
他们的付出,从不是轻飘飘的言语,而是春播秋收的日复一日,是颗粒归仓的无私奉献,是忍饥挨饿也要支援国家的赤诚担当。如今讨论城乡贡献、养老公平,不该忘记这群扎根土地、默默奉献的农民,他们用最朴素的行动,为国家扛起了粮食安全的重担,这份沉甸甸的贡献,镌刻在时代的年轮里,从未褪色,更不该被遗忘。
2026年5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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