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 根
文/孙渊博
关中的土是沉重的,把一代代关中人的脊柱压得直不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生活像是结起一层层厚重的老茧,却也把根,深深摁进了这片八百里秦川。
年幼时家中生活条件不好,祖父远去新疆打工,父母亦在外地打工,只剩下祖母与年幼的我,在这片土地上相依为命。我与祖母的背影遍布在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那段温暖的时光让我生命的根须自那时起便与这片土地紧紧交织。
我的祖母没有什么手艺,同其他关中农民一样,只能在土中刨食。她唯一引以为傲的就是她的气力,靠着给别人家割杂草和打油菜籽,换取微薄收入,以补贴家用。那时候我的年纪太小,祖母不放心我独自在家,所以在她干活时,她身旁的田垄就会变成我的安身之所,我常常独自玩耍,举目四望,偌大的天地间,只有祖母,和那些同她一样,永远弯着腰,面朝黄土,被土压着的人。有时我会独自坐着,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仿佛与这片土地天生便有某种亲和。
那时我以为祖母干活时需一直弯腰,是因为杂草生得矮小。如今再回想起来,只觉得哪是什么杂草矮小,分明是关中那沉重的土,压得祖母那样的人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关中的土在三伏天是滚烫的,赤脚踩上去,滚烫瞬间蹿出来,烫得脚趾猛地蜷缩。万物或许本就没有人们强塞给他们的那些情愫。三伏天的太阳,将三秦大地烤得结出一层层土黄色的痂壳,也把人煅烧成泥土的颜色。在田间劳作的老农,脖颈处的汗水重重砸下,瞬间就被土给吞了下去。
有一年大旱,我曾经嬉戏的那条水渠也见了底。太阳将水渠边的土晒裂成块,土块与土块之间像一张张大嘴,仿佛能将一切生机吞尽。我看见一个老农趴在裂缝处,仔细端详着,将耳朵贴近裂缝,想听听裂缝下面是否有水声,结果,裂缝深处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咚咚的心跳,和树上蝉那撕心裂肺的、仿佛要燃尽一切的嘶鸣。于是只好起身,边走边喊道:“遭罪嘛这是!老天爷你咋就不心疼咱这土里刨食的人啊……”

然而关中的土绝非只有死寂的一面,若是你见过的春日的模样,便知在这片沉重下,竟然奔涌着如此磅礴的生机。当一场又一场春雨渗入土地,你若蹲下身仔细去瞧,便会发现曾经结块的土地,不知何时变得酥软无比,竟钻出一茬茬的绿意,那架势拦都拦不住。春日清晨,天刚发亮,我常是摸黑去学校。走在路上,能看见路旁的麦苗才刚刚冒头,待到傍晚放学归来,田里的麦苗仿佛一夜之间,又蹿高了一茬。油菜花更不讲理,仿佛是眨眼之间,便铺满田地,黄得晃人眼,祖母在这个时候,眉宇之间也仿佛被这勃勃生机熨开,她依旧弯腰,却不是被土所压,而是满心欢喜地端详麦苗一天天的长势。这时的土,不再是晒裂的痂、硌人的块,它是棉花,是温床,是万物生长的起源。关中的土仿佛收起了它的沉重,用春天的蓬勃生机,抵消三伏的焦渴死寂;用这片土地的慷慨给予,滋养着一代代人不变的希望。
关中的秋日,是收玉米的时节,这时候,关中的土也变得厚实起来。沉甸甸的玉米棒子被掰了下来,砰地砸向地面,溅起的土灰钻进鼻孔,呛得人一阵咳嗽。 我总会尽力帮祖母收玉米。年幼稚嫩,不一会儿就筋疲力尽。于是我也学着大人们的样,顺势躺倒在田垄上,跟着嘟囔一句:“这土硌得人后背生疼!” 农忙过后,祖母望着这片土地,缓缓说道:“这土啊,比炕上还踏实。”
收玉米不算最累,最累是剥玉米。 我学着祖母的样子,攥一把玉米擦子——那玩意儿比我的手掌大不了多少。我坐在地上,身体一仰一合,呲牙咧嘴地把全身力气都融进玉米棒子里。我那副滑稽相,总逗得祖母笑出声来。玉米粒剥完,终究要卖给粮贩。到了收购站,贩子眼皮也不抬:“今年价贱,一块一毛六,顶破天了。” 祖母沉默了片刻,最终叹出一口气,接过那叠皱巴巴的纸币给攥紧了。纸币上还沾着从田间带出来的土屑,闻得见一股土腥气。 “咱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咋就不值钱呢。”她喃喃道。我不知道她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她自己,抑或是在向这片沉默的土地诉苦。
那些由土里长出,沾着土渣的玉米粒,最终会被运往我无从知晓的远方。可这厚实的土是带不走的——它只得留在原地,等到来年开春,再被一次次翻起,再生出一茬又一茬、注定被贱卖的庄稼。
人养土一辈子,土抱人最后一回。 在这片土地上,祖辈的骨血埋进土里,父辈的汗滴进土里,孙辈的魂,接着在土地上扎根。八百里秦川,人与土的交情,比土本身的重量更加沉重。
作者简介:孙渊博,商洛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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