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走的鸽子,再回来还能要吗
作者:杨永春
狂风与暴雨狼狈为奸,肆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夜幕降临,二者才精疲力尽——狂风喘着粗气伏在山顶,瓢泼的暴雨也敛了威势,化作淅淅沥沥的细雨。
我推门而出,忽见门口缩着一只浑身湿透、不停颤抖的小白鸽。许是察觉到动静,它惊得微颤,却无力站起,两颗如小豆般的眸子,直直凝着我。我蹲下身轻轻将它抱起,才发现它的一只腿已然骨折,还在渗着血珠。
见它这副可怜模样,我心中生了恻隐。细细清洗完伤口,敷上接骨疗伤的药膏,又用夹板将它的腿固定妥当。我把一只大塑料桶裁剪一番,为它做了个窝,铺好软物将它安置其中,又寻来两个小容器,一个盛米,一个装麦,旁侧还摆了一盆清水。起初鸽子只是警惕地盯着我,分毫不敢进食,我便悄悄退开,从远处瞧着,它竟很快将食料吃了个干净,饮了水,便静静卧着闭目养神了。
往后的日子,我尽心照料,饮食上变着花样喂它。日子久了,鸽子也放下了戒备,每次我端着食水走到窝旁,它都会“咕咕”地轻叫。一个多月后,它能勉强站起,却一迈步就跌倒;两个月时,它终于能慢慢挪动,摇摇晃晃从屋里走到院中,绕着圈儿试探;三个多月,它已能自由飞翔,却总不远去,只在院子里盘旋,似是逗我开心。半年后,它竟引了几只同伴来,瞧着它欢快的模样,我索性在院里多摆了食槽,添足食料,招待它的朋友们。
八个月后,我发现每次投食,一众鸽子都争相抢食,唯有这只小白鸽,只挑小黄米吃,对大米、麦子等食料瞧也不瞧。为了让它吃好,我特意在它的窝里单独放了小黄米,算是给它的“特供”。每次吃饱喝足,它便跟着同伴飞出院子,飞向天空,奔向远方,却总在夜幕降临时,准时归巢。
一年光景,它成了习惯——饿了便准时回来吃食,饱腹后却不愿在小院多待片刻,振翅便飞,有时甚至夜不归宿。起初我并未在意,鸽子本就野性,只要它过得开心,何妨由它自在。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一日,它没有随同伴飞走,只是在小院里焦躁地转来转去,不停“咕咕”叫着。往日吃食,它总会望我一眼,轻轻点头,可这次,它连瞧都不瞧我,就连专属的小黄米,也提不起半点兴趣。它在院里不停走动,脚步慌乱,圆溜溜的眼睛,只痴痴望着院外的天空。
我百般讨好,换了各样食料引诱,甚至想将它留在这里,可它却警惕地躲开,连一丝亲近的机会都不肯给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它的心,早已不在这小院里,它的野,终究是收不住了。
约莫十几分钟后,它未曾看我一眼,便坚定地振翅高飞,在小院上空盘旋一圈,而后,彻底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小白鸽飞走了,我依旧留着它的窝,每日换水添食,只盼着它在外飞累了、受了委屈,能有个疗伤歇脚的安乐窝,能再飞回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窝始终空着。
正当我打算将那窝拆除时却意外发现,这个窝已被两只灰鸽子占领,两且,里面还藏着四颗鸽子蛋。
也许小白鸽的离去伤了心,这次我没有对灰鸽格外照顾,遇到连续几天刮风下雨下雪时才给它们扔点食物,其余时间的食物全靠它们自己去寻找。
四只可爱的小灰鸽出世后,好几次看见夜幕降临时,灰鸽爸爸总蹲守在窝的外面,经仔细观察,才发现窝有点小了,为此,我重新做了一个既好看又保暖的两层小洋楼,从此,灰鸽一家人便长久居住在那里了。
三年后的一天,小百鸽竟突然回来了。身形明显消瘦,羽毛掉了许多,神情疲惫不堪,浑身脏兮兮的,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失魂落魄的模样,瞧着让人心酸。
我没有半分同情,也未像从前那般,为它备食换水。
它站在远处,望着我“咕噜咕噜”地叫,那声音,那语调,似藏着诸多委屈与怨言。
它在院里飞来飞去,走走停停,不停啼叫,这般折腾了整整一天,见我始终不为所动,才失落地振翅,再次飞走。
并非我绝情,也非我心硬,只是我太清楚——飞走的鸽子,唯有在外吃不饱、受了委屈无处可去时,才会想起回头。我不怕它身上的脏,只怕它回来,不过是为了疗伤,等伤愈了,终究还是会再次飞走,只因它始终惦念着外面的精彩世界。
其实从它毅然飞走的那一刻起,回不回来,早已不重要。鸽子生来自由,可真正念着你的鸽子,从不会轻易离开。它当初的转身,纵使有过彷徨、犹豫,有过挣扎、不舍,可在它决定离开的那一瞬间,定然觉得,没有我的日子,它会过得更好。所以,从那一刻起,便再也不值得原谅,不值得珍惜。
这般对待它,或许太过残忍,可我终究想问一句:当百般挽留怎么也留不住,却抛下你,飞走的鸽子,过了好几年,又满身风尘地飞回来,你,还愿意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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