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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季花的开落中,与母亲重逢——高淑琴《那簇月季花又开了》浅析
黄菁华
一、意象的选择:月季花作为情感的容器
高淑琴的《那簇月季花又开了》是一篇以花为媒、以节为引的怀人散文。题目中的“又”字,既是时间的标记——一年一度的花开如期而至,也是情感的提醒——母亲离去后,每一次花开都是一次记忆的唤醒。
月季花作为全文的核心意象,其选择本身就蕴含着深意。月季不同于昙花的一现,也不同于牡丹的雍容华贵,它“花开花落无间断,春去春来不相关”,每月每季都在开放。这种“恒久”的特质,恰恰与母亲的爱形成了隐喻性的对应——母亲虽已离去,但她的爱如同月季,在记忆的庭院里四季常开。文中特别点出“母亲节这天是这些花朵绽放最浓最香的时候”,将自然花期与文化节日叠合,使得月季花超越了单纯的植物意象,成为母爱的象征符号。
二、结构的匠心:从“看花”到“成为花”的情感弧线
散文的结构看似散淡,实则暗藏精心设计的叙事逻辑。全文沿着一条清晰的情感弧线展开:
第一层:当下的凝视——“每到这个季节,我特别关注窗前那簇月季花”。开篇即建立了“看花人”与“花”的观看关系,同时埋下悬念:为什么这簇花如此重要?
第二层:回忆的展开——“如果她还健在”,一个假设句将时空拉回过去。对母亲庭院的全景式描写由此展开,这是全文篇幅最长、笔触最细腻的部分。紫色茉莉、大麦熟、美人蕉、喇叭花、山芋花、丝瓜花、馒头花、菊花……这一段花卉的“群像”描写,不仅是母亲爱花的证明,更是她生命力与审美情趣的写照。
第三层:情感的转折——从“婚后有次回家”的生活细节切入,母亲因女儿产检问题而哭泣,这是全文中母亲形象从“爱花人”到“爱人”的关键转换。花的描写在此刻隐退,情感的真挚浮出水面。
第四层:回到当下与升华——“我看着窗前盛开的月季花”,时空回环。但此时的看花人已不同开篇——她理解了母亲的失去,也接受了自己的失去。结尾“她也正忙着赏花了”的想象,将思念升华为一种超越生死的情感联结。
这种从“看花思母”到“忆母如花”再到“与母同在天涯赏花”的结构递进,使得散文在情感上完成了从“缺失”到“圆满”的内在转化。
三、细节的力量:于无声处见深情
这篇散文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辞藻的华丽,而在于细节的精准与克制。
关于母亲的细节:
“她坐在她最爱座的木椅上竟然哭了起来”——一个“最爱座”的限定,让母亲的形象立刻有了惯常的姿态;而“哭”这个动作,对于一个习惯坚强的母亲而言,是情感防线崩溃的瞬间,其冲击力远胜于长篇的抒情。
“全家人就你用不上大队,每年给农民13元的合作医疗补贴”——这句略带方言色彩的话语,质朴到近乎笨拙,却精准地刻画了一个母亲对子女健康的朴素焦虑。13元这个具体的数字,比任何抽象的“贫穷”描述都更有说服力。
“她脱口而出”——四个字写出了母亲话语的不假思索,那是爱到深处才有的本能反应。
关于花的细节:
“母亲用破瓶烂罐的都接满了水”——破瓶烂罐与精心养花之间形成的张力,写出了母亲在物质匮乏年代对美的执着。
“从没有看见她掐过花朵”——这是母亲爱花之“纯粹”的点睛之笔。爱花而不折花,这是对生命的尊重,也是她对待子女的方式——呵护而不占有。
“那黑白照片”的定格——白净的鹅蛋脸、弯弯的淡眉、荷叶款式的烫发、上海滩洋气女子的形象……这一笔写的是母亲的青春,也是“她失去的母爱”的反衬——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很早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却将所有的爱倾注给了自己的孩子。
四、语言的质地:素朴中见斑斓
高淑琴的语言风格与所写内容高度统一——如同母亲庭院里那些“死不了”的馒头花,朴素却色彩斑斓。
短句的节奏感: “紫色的茉莉花,到了秋天,满庭芳花香。”“墙上也爬满了红色的喇叭花。”这些短句干净利落,如数家珍,写出了回忆时那种迫不及待想要一一道来的心情。
色彩的铺陈: 全文对色彩的描写极为丰富——“粉色浅粉色,红色浅红色,橘色浅橘色,黄色浅黄色,白色”,这种近乎重复的列举,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还原母亲庭院里那种生命力的饱满与丰饶。每一个颜色都是一朵具体的花,每一个花都是母亲曾经照看过的一个生命。
虚实相生的笔法: 写窗前那簇月季花时,笔触极为细腻——“红的花瓣如火”“粉色有白色打底”“花边又有一条像红丝带点缀”……这是实写。而写母亲“也许,她也正忙着赏花了,那里的鲜花一定更美”,这是虚写。虚实之间,思念从“求而不得”的遗憾,转化为“她在那边也很好”的自我安慰,情感的浓度不降反升。
五、情感的节制:哀而不伤的美学境界
这篇散文最值得称道的,是它在处理“丧母”这一沉重主题时所表现出的情感节制。
全文没有一句“我多么想念母亲”式的直抒胸臆,所有的情感都被“装”进了月季花里、装进了庭院记忆里、装进了“她可曾光顾一次”的轻声询问里。即便是写到最动情处——“她连给我做梦的机会都没有了”——也只是一个句号,没有呼天抢地,没有泪流满面的描写。但正是这种克制,让读者感受到了一种更深沉的悲伤:那是一种已经接受了失去、却从未停止思念的悲伤。
结尾处“也许,她也正忙着赏花了,那里的鲜花一定更美,她也想给她的母亲寻找最美的花了”,更是将个人化的思念升华为一种普世的情感——母亲也永远是女儿,她也思念着自己的母亲。这一笔,让整篇文章的境界从“我失去了母亲”的私人叙事,上升到了“母爱代代相传”的人类共通经验。
六、结语:花开的意义
回到题目——“那簇月季花又开了”。花开的“又”,是自然的节律,不问人间悲喜。但高淑琴赋予了这“又”字以人的温度:每一次花开,都是记忆的复活,是与母亲的又一次重逢。当她说“我想如果让母亲看见,她一定非常的喜欢”时,她其实是在说:我替你看过了,这世间的美,我替你记下了。
这就是这篇散文最动人的地方——它告诉我们,思念不必是沉重的负累。它可以是一簇花,在每年五月准时开放;可以是一次凝视,将遗憾转化为欣赏;可以是一个假设句,“如果她还健在”,让缺席的人在文字里重新在场。
月季花又开了。母亲看见了。

作者简介:
黄菁华,男,1963年生,高级工程师,享受武汉市人民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湖北大学化学化工学院硕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固体废物综合利用研究,拥有发明专利60余件。工作之余坚持文学创作,散文集《一路风景一路歌》正在出版,《硅铝之诗》正在接洽出版社,《黄菁华诗词集》也在校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