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回眸(自传体长篇小说)
—— 一路坎坷一路诗
毋东汉
【热土之歌】
(007)苞谷豆谣锅盔歌
漫长如夜的封建社会,穷苦农民是怎样过日子的呢?一个字:熬。两个字:煎熬。
夏天,除了裤衩,其余的可以不穿。其实也许没有,或者太新,舍不得穿。冬天,穿旧棉袄,浑身有孔,棉花露出。人们成排地站在太阳波下靠着墙,跺着脚,互挤取暖。春天和秋天就跟感觉走了。吃的饭通常有水饭(粥中有菜)、米儿面(粥中有面条)、小豆干饭(白米饭中夾小豆)。白馍是吃不起的,只能吃玉米面饦饨或扁豆面馍。稀饭为主,馍很少。半年糠菜半年粮,跟着碌碡过个年,是当时穷人生活的写照。
我小时是不善于说话的,据母亲后来讲,我两岁时还不会说话,把坐炕叫“坐昂”,把㨘鼻涕叫“㨘迪”,事情是真的,但事出有因,我的鼻涕流到上嘴唇,在这样的情况下,才那样说话,免得鼻涕流到嘴里。但我从来没有辩解,那毕竟是真有其事。
我三、四岁时的隆冬或初春,因为棉裤单薄,总是成天坐炕,坐炕没事干更无聊。
炕是用土坯和预制的炕面子盘垒起来的。炕洞门有的在屋内,有的在屋外,炕里头是空的,通着锅台。有的只烧锅,炕也能热,我家的炕是连着锅台的。我人瘦怕天冷,见天冷就整天坐炕,闲得无聊就肚子饿。母亲给我炒一碗苞谷豆,我接过碗,把苞谷豆倒在被浮上分类,先吃大花的,再吃小花的,然后吃裂开的,最后吃哑巴豆(没裂开的)。吃苞谷豆,一是为压饥,二是为消磨时间,三是听祖母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卖锅盔的吆喝,高昂的叫卖声:“干酥的锅盔,夜黑咧烙的!”我见过那种锅盔,大得像勾锣,厚得像瓮沿,白得像雪花,酥得像沙团。卖馍的人用刀切时故意斜着切,更显得馍厚馍白馍虚。我知道那锅盔很贵。我家盖棚拉了一河滩账,哪有钱买锅盔?我一边吃苞谷豆,一边自言自语:“锅盔酥,锅盔脆,我不要,我嫌贵。苞谷豆能顶馍,我吃了肚子不饿。”我就这样自己哄着自己,母亲夸我说这话“连句”。“连句”就是有节奏和韵味的意思。现在回想起来,四岁的我在作诗啊!这是一首三言诗:
“锅盔酥,
锅盔脆。
我不要,
我嫌贵。”
“脆”和“贵”押的灰堆辙的韵。第二首是一首杂言诗:
“苞谷豆,
能顶馍。
我吃了,
肚子不饿。 ”
后一首题目可以是《苞谷豆谣》,前一首题目可以是《锅盔歌》。“馍”和“饿”押的是梭波辙的韵。
但那时这样哼出来,被母亲夸我“连句”的诗,发表于棉被热炕,读者只有母亲一人。正是母亲的夸奖使我更加自信。苞谷豆消除了我的饥饿感。母亲的夸奖使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现在才知道,那就是我的诗和远方。
2026.5.8.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