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诗诵《大江南》(组章)音频B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1.
问这片水,问这片天,问划过长河的第一片白帆,何处才是我们魂梦中反复描摹的江南?有人说她是长江以南的半个中国,从巴山夜雨直到东海洪波;有人说她是运河边的一串明珠,从镇江的渡口到杭州的断桥;还有人说,江南不过是一座园子,几亩水田,一个吴侬软语的傍晚。我看哪个答案都不是妄言,哪个答案都不是全部的答案。
这片土地曾被称为“卑湿之地”,莽莽榛榛,虎豹出没,中原衣冠视之如畏途。可同样是这片土地,后来生长出了人间最精致的园林,最绵软的丝绸,最摄人心魄的词章。荒蛮与锦绣之间,究竟隔着多少代人的犁铧?多少渡江人的书箧?
当我们在古籍中辨认她的名字,在断碑上摩挲她的记忆,在运河桨声里聆听她的呼吸,我们究竟在寻找一片土地,还是在寻找我们自己失落的那一部分?江南啊江南,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凝固的坐标,而是一道流动的边界,一次文明的远行,一场关于“何以中国”的漫长诘问。
现在,就让我们溯流而上,去触摸你最初的骨骼,去倾听你最深的脉搏吧。

2.
谁能想到,这片温软的稻田之下,沉睡着五千年前的城邦? 玉琮从泥土中翻身醒来,上面的神人兽面纹还保持着最初的庄严,仿佛在诘问:你们所说的文明,究竟从哪一条河流开始?那些精细得不可思议的刻纹,那些至今仍让我们惊叹的水利工程,曾经在东海之滨安静地呼吸了一千年。然后,海侵来了,大水漫过堤坝,漫过祭坛,漫过一个时代所有的荣光。良渚人去了哪里?他们是否溯江而上,将稻种和玉器的秘密带给了后来的族群?还是他们就这样消失在浩渺的烟波里,只留下这些沉默的石头,等待五千年后的铁锹来唤醒?
藏于九地之下,必有重见天日之时。然而,那些藏于时间之下的呢?那些不曾留下文字的歌谣,那些不曾刻入玉琮的眼泪,那些在水患来临之际母亲抱紧孩子的最后姿势,谁又来唤醒它们?
历史是一本残缺的册页,江南的第一章就已经写满了瑰丽与苍凉。
江南啊江南,我魂牵梦绕的大江南啊!

3.
太史公的笔真冷!他写江南时,不过寥寥数语: “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
火耕水耨,这四个字里有多少火光与水雾就有多少被忽略的坚韧。当黄河流域的城邑栉比鳞次,当孔孟老庄在中原大地上纵横捭阖,江南的先民正赤脚踩在泥泞里,用最原始的方式与黏土搏斗。不是他们不向往文明,而是这片土地需要更长的耐心,更深的力量,才能从沼泽中捧出第一块坚实的稻田。
谁说文明的形态只有一种?当中原的青铜礼器在钟鸣鼎食中熠熠生辉,江南的独木舟正划破晨雾,去丈量河流的长度;当北方诸子著书立说、百家争鸣,南方渔歌里的哲学正在另一条河流里流淌。
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第一个在太湖边试种水稻的人,第一个在湿地里开凿沟渠的人,第一个用蚕丝织出绸缎的人,他们才是江南文明真正的奠基者!可他们姓甚名谁?他们的骨殖化作了哪一块泥土?他们的故事是否也在哪一阵晚风里低低地诉说?
卑湿不是永远的宿命,历史正在等待一次汹涌的潮水,不是海侵,而是北方的铁骑与流民的脚步!

4.
永嘉年间的风好咸,它带着洛阳宫阙焚毁的焦味,带着黄河岸边来不及掩埋的尸骨的气息。
于是他们渡江了:士族带着残破的谱牒,书生带着被烟火熏黑的经卷,农夫带着一把谷种和全部的记忆。他们渡过了长江,回头望一眼北岸时,大概没有人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文明的重塑。“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新亭对泣的眼泪里,流的是一个时代的创痛。可江南接纳了他们,这片曾经被视为蛮荒的土地张开了她湿热的怀抱。北方来的麦种在江南的雨水中学会了谦卑,中原的口音在吴语的轻软里渐渐融化了棱角。建康城头升起了新的旗帜,而秦淮河畔的灯火,开始第一次照耀衣冠楚楚的士人。
这是一场怎样的迁徙?是被迫的逃亡,还是文明火种的主动转移? 是江南拯救了中原文化,还是中原文化重塑了江南的骨骼?也许答案就在那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里,燕子飞过长江,不需要理由!
第一次衣冠南渡,江南从此不再是边陲。她的命运,开始与整个中国的心跳同频共振。

5.
南京。建康。金陵。
一座城有太多的名字,就像它有太多的记忆,太多的伤痕,太多的繁华。
六朝金粉,多少人只看见了金与粉,却看不见金粉之下的铁与血。孙权的战船曾在这段江面上列阵,周瑜的羽扇纶巾曾在这座城头指点江山。而后是王导的沉着,谢安的从容,淝水之战的捷报传来时,他正在下棋——“小儿辈遂已破贼”这一句轻描淡写里,压住了多少惊涛骇浪。
秦淮河上桨声灯影,乌衣巷口夕阳斜。王谢子弟的衣冠风流,被后世反复吟咏。可是,那些在台城下被辜负的壮志,那些在覆舟山下被掩埋的白骨,谁来凭吊?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杜牧的笔是冷的,可谁又问过,那些商女若知亡国恨,又能如何?
金陵王气到底是真实的龙脉,还是后人追加的安慰?为什么在此建都的王朝总是短命?是地理的诅咒,还是性格的命运?也许答案就在长江水里,它太宽阔,太浩荡,既给了金陵屏障,也给了金陵孤立的错觉。可无论如何,六朝给江南留下了最贵重的一份遗产:一种气度,一种风骨,一种在乱世中仍然保持优雅的能力。这份遗产,后来化作了园林里的假山,诗词里的用典和江南人骨子里那点说不清的傲气。

6.
在六朝之前,中国诗歌里几乎没有江南。或者说,江南只是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斑点,不值得诗人为它浪费笔墨。
然后,一切都变了。谢灵运的木屐踏过会稽的山径,山水从此有了平仄;谢脁的船窗推开宣城的晨雾,江景从此有了韵律。“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这十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南诗性的大门。从此,江水不再只是江水,它是文脉的流淌;青山不再只是青山,它是精神的皈依。
丘迟写“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不过十六个字,却让一个北方的将军放下了刀剑。文字真有这样大的力量吗?还是江南本身的温柔就已经是一种不可抵抗的征服?
诗歌在江南醒来了,江南也在诗歌里醒来了。它们互为表里,互为因果,从此再也不能分开。此后的每一个诗人来到江南之前,江南已经在诗里等他;离开江南之后,他又成为江南的一首新诗。
这是一场文学的造化,还是一个文明的自救?当北方陷入血腥的厮杀,江南用诗歌保存了汉语最清澈的那一部分。诗是避难所吗?是武器吗?还是我们对抗虚无的最后一种方式?

7.
这条河是开挖出来的,一锹一锹,从隋炀帝的诏书里挖到了江南的腹地。有人诅咒它埋葬了太多的民夫,吸干了太多的民脂;有人感激它让南方的稻米走进了北方的粮仓,让北方的权力触角伸向了南方的水网。
可不管诅咒还是感激,运河都在那里静静地流淌,像一条脐带把江南与中原连成了一个母体里的两个生命,从此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运河岸边长出了城市:镇江、常州、无锡、苏州、嘉兴、杭州,这些名字像一串念珠被运河串起来,日夜念诵着南北交流的经文。商船载着丝绸和茶叶北上,官船载着圣旨和诗人南下。在水流的交汇处,方言在杂交,口味在融合,思想在碰撞。
交通决定命运,这六个字里包含多少真理就包含多少无奈。当江南的命运被一条人工河捆绑在北方的龙椅上时,江南还是江南吗?她是独立的文明单元,还是帝国棋盘上最肥美的一块棋子?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古老的教训,在运河的波光里浮沉了几百年。那些拉纤的号子已经消散在风中,可每一次当我们听到历史的回声,都能辨认出其中有铁锹掘土的声音,有纤夫沉重的喘息,和一个帝国试图用一条水沟吞服整个版图的野心。

8.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白居易写的是唐玄宗的悲剧,可这场悲剧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叛乱者,不是新皇帝,而是那个远在东南的江南。当北方的山河被铁蹄踏碎,当长安的宫殿在烽火中萧瑟,江南依然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稻子照常生长,蚕儿照常吐丝,运河上的船只照常往来。
这一次南下的人群与永嘉年间不同,他们不再是被迫逃难的流民,而是主动选择的移民。像候鸟感知到了气候的变化,他们知道,文明的重心正在不可逆转地南移。他们带来的不再是被战火烧焦的经卷,而是完整的家族、完整的产业、完整的文化自信。
鱼米之乡的米,开始养活半个中国。江东犁翻开泥土的声音,比任何圣旨都更有力量。稻麦二熟制的发明,让一年有了两次收获,也有了两次希望。韩愈说“当今赋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这不是夸张,它是一个帝国对江南的依赖,也是江南对帝国最深情也最沉重的献祭。
可是江南啊江南,你给了这个国家粮食,给了它税收,给了它战乱中最后的避难所,你得到了什么?当你的稻米沿着运河一船一船地北去,留在你自己土地上的是真正的富庶,还是只是被抽取后的疲惫?
9.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岳飞的血溅在风波亭上,而临安依然歌舞升平。“临安”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诚实的谎言:临时的安宁。朝廷知道这一切都是临时的,百姓也知道。
可是知道又能怎样?日子总要过下去,西湖的荷花不会因为北方的沦陷就不再开放,柳浪里的莺声不会因为二帝蒙尘就不再婉转。
苏东坡已经来过这里了,他把西湖比作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南渡的君臣们走在苏堤上,大概也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一片湖山,真的能守住汉家衣冠吗?等待是痛苦的,可偏安是甜蜜的毒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林升的诗句是一把匕首,刺进了所有清醒者的心里。
可临安不只是一个避难所,它也是一个文化的高地。南宋的词在这里生长出了最悲壮的骨血!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李清照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陆游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些词句里的金戈铁马,比真实的战争更持久更悲怆!
临时的安宁,维持了一百五十年。然后,蒙古的铁蹄踏破了西湖的倒影。可江南文化没有死,它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韧性:可以被征服,可以被统治,但不会被同化!那些征服者在江南的烟雨里,慢慢地也学会了吟诗作对。这是文明的胜利,还是软弱的自我安慰?一个只能用文化来缓颊(掩饰之意)失败的民族,是值得骄傲还是值得悲哀?
江南啊江南,我魂牵梦绕的大江南啊!

10.
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性格,而江南的城市,性格是用运河水洗出来的。
苏州。苏州是小巷深处的一声评弹,是网师园里一块沉默的太湖石,是绣娘手中一根劈成六十四股的丝线。唐伯虎在这里画他的桃花,文徵明在这里写他的行书,科举起复的悲喜剧在这里反复上演,沈万三的聚宝盆在这里埋进传说。苏州是精致的,精致到了骨子里,精细到了把日常生活变成了艺术。
可是,是谁支撑了这份精致?盐商的巨富,农民的田赋,还是被历史忽略了的那些在机杼前日夜操劳的织工?
扬州。扬州是一场梦。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杜牧的扬州是青楼薄幸的扬州,姜夔的扬州是黍离麦秀的扬州。淮盐在这里集散,运河在这里繁忙,各地商人的会馆在运河两岸如春笋般生长。
扬州是商业文明在传统中国开出的最艳丽的花朵,可也是最容易凋零的花朵,当盐政改革,当运河淤塞,那一场春梦也渐渐醒了。
杭州。杭州是南宋的遗梦,是白娘子的断桥,是苏轼的苏堤。“江南忆,最忆是杭州。”没有哪座城市比杭州更懂得以山水养人,以山水养文。她不像苏州那样刻意精致,也不像扬州那样热烈外露,她娴静如处子,可骨子里有岳飞的傲骨,有于谦的丹心。
还有镇江,天下第一江山的磅礴;还有常州,天下名士有部落的美誉;还有无锡,太湖佳绝处的从容;还有湖州,一部书画史半在湖州的自矜;还有绍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之地,后来却孕育了最柔软的水乡和最坚硬的文人风骨!从王羲之到陆游,从徐渭到鲁迅。
这些城,它们彼此竞争又彼此支撑,彼此欣赏又彼此较劲。它们构成了一个星座,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光芒,可合在一起,才叫做江南。
我们赞美城市,可城市记住了多少普通人的名字?那些筑城的工匠,那些清淤的河工,那些在运河边洗衣的妇人,他们的生命是否也曾在这片水网里留下过倒影?
江南啊江南,我魂牵梦绕的大江南啊!

11.
郑和的宝船最后一次从太仓起航时,大概没有人想到,此后几百年,中国的海疆将只留下海盗和走私者的帆影。
明太祖的一道禁令,把一万八千公里的海岸线变成了一堵墙。江南,这个中国大陆上最靠近海洋的地方,被迫转过身去,背对大海,面向内陆。那些曾经航行在六国码头的水手回到了田间,那些曾经建造宝船的工匠封存了技术,那些曾经在海上丝绸之路上交易的商人把资本收回到了土地上,修建园林,豢养昆曲班子。
这是一个民族的自我放逐还是一种文明的战略收缩?也许两者都有。可江南毕竟要活下去,要繁荣下去。于是海洋的活力被压抑成内河的繁华,对外贸易的冲动转化成了国内贸易的精耕细作。苏州由此登上了巅峰!它不在海边,却在运河、太湖、长江的交汇处,成为内循环时代最大的赢家。
阊门外的码头日夜繁忙,全国各地的商人在这里碰头,北方的皮货、南方的木材、西方的药材、东方的丝绸,都在这里集散。苏州的繁华,是中国在封闭状态下达成的最后一种繁华。它精致得令人心碎,因为它的骨子里是内敛的、收缩的,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是用有限的资源创造无限的精致。
园林越来越精巧,可天井里的天空越来越小;昆曲越来越婉转,可它吟唱的内容越来越远离真实的人间。海风在禁墙之外呼啸,而江南在禁墙之内渐渐苍老。
这一转身,就是五百年。当英国人的炮舰在1840年轰开中国的海门时,江南已经沉默了太久。

12.
黄浦江日夜流,苏州河日夜流,两条水在这里交汇,交汇之处是上海。
1843年开埠的那一天,大概没有人能预见到,这片芦苇丛生的滩涂,将在不到一个世纪里成为远东最大的都会。可是江南人来了:宁波人带着他们的商业头脑,苏州人带着他们的文化资本,无锡人带着他们的实业精神,绍兴人带着他们的倔强和精明。上海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座本地人的城市,它是整个江南共同的作品。
十里洋场,这四个字里有多少霓虹闪烁就有多少血泪斑驳。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是殖民的伤疤,也是开放的纪念碑。杨浦的纱厂里,童工们用细弱的手指点亮了近代工业的星火;石库门的亭子间里,鲁迅写下他投枪匕首般的杂文;徐家汇的藏书楼里,徐光启的梦想在利玛窦的星图下继续生长。
上海改变了江南,也改变了中国。它是江南伸向海洋的一只手,是古老文明对现代性的一次笨拙而坚决的拥抱。这里有最摩登的爵士乐,也有最古老的缫丝机;这里有最激进的革命标语,也有最保守的家族祠堂。一切都在碰撞,一切都在发酵,一切都在生成为新的东西。
江南文化在这里遭遇了西方,没有死亡,没有投降,也没有全盘西化。它完成了一次最痛苦的蜕变,从旧的茧壳里挣脱出来,变成了一只蝴蝶,翅膀上还带着江南的底色,可已经能飞向更远的天空。
上海是江南的叛逆,也是江南的延续。没有江南,就没有上海;没有上海,江南也许至今还在园林里吟诗作对,不知魏晋,遑论现代。
可上海啊上海,你是江南的骄傲还是江南的背叛?你的霓虹灯光是否早已淹没了太湖上的渔火?

13.
江南的科举成绩,是一部真正的传奇。
清代一百一十五名状元,江苏、浙江、安徽占了七十八席。这不是偶然,而是千年书院教育的必然结果。
东林书院的对联还在风雨中回响:“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二十二个字,是江南士人精神最精粹的概括!既要读圣贤书,也要闻窗外事;既要做学问,也要有担当。
范仲淹在苏州创办州学,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种下的这粒种子,将在几百年后长成一片茂密的森林。江南的读书人,不是只会做八股文的书呆子。他们是科学家,如徐光启,翻译《几何原本》,编纂《农政全书》,在中西之间架起第一座桥梁;他们是思想家,如顾炎武,高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用脚丈量山河,用笔重写文明;他们是朴学大师,如戴震,把考据做成了一门哲学,在故纸堆里发现了真理的光芒;他们是文学家,从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到曹雪芹的《红楼梦》,江南士人用文字雕刻了中国人最细腻的情感世界。
这些人的书房,往往只有一扇窄窗面对一个天井,可他们从这扇窄窗望出去的却是整个天下!他们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矛盾:一方面,他们是科举制度的既得利益者;另一方面,他们对这个制度和社会保持着深刻的疏离和批判。这种矛盾,正是江南士人最迷人的地方,入世而不媚世,归隐而不避世!
可惜,当科举废了,书院倒了,这套精致的人才生产机制也戛然而止。江南还会继续出产才子,可那种集体性的、制度化的辉煌,已经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了,不复返了!
今天我们怀念江南士人,究竟是在怀念他们的学问,还是在怀念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精神格局?当书房被手机取代,当静心读书成为奢侈,江南还能否再滋养出那样的灵魂?
江南啊江南,我魂牵梦绕的大江南啊!

14.
虞集写下“杏花春雨江南”时,他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为中国文化创造一个永恒的经典符号。六个字,三种意象,完成了对江南美学的终极定义。
杏花是视觉的,粉白的,短暂的,暗示着惊艳与易逝;春雨是触觉的,绵密的,绵长的,暗示着温润与忧愁;江南则是一个容器,容纳了所有这些美好的伤感。从此以后,每一个画家画江南,都要带上雨意;每一个诗人写江南,都要透出花香。
江南美学的核心是什么?是小中见大,是虚实相生,是以有限通往无限。一座苏州园林就是这一美学的最高典范。在方寸之地,叠山理水,移天缩地。假山不是真山,却能让人想象真山;池水不是江河,却能让人感受江河。透过漏窗看出去,一块石头便是一幅画,一丛竹子便是一首诗。
昆曲也是这样的美学。水磨腔里每一个字都被打磨了几百年,每一个身段都被赋予了诗意的内涵。“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杜丽娘的这一声叹息穿透了时光的层层帷幕。昆曲里的爱情是缓慢的,压抑的,最终迸发的,像江南的黄梅天,憋了很长时间的雨,终于在一场雷暴中倾盆而下、倾盆而下!
还有丝绸,蚕丝被劈成细到极致的线,织成薄到透光的绸;还有紫砂壶,一把壶里有乾坤,一泡茶里有山水;还有美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把厨艺做成了养生之道。
这种美学精致到了骨子里,可也精致到了让人不安!它美得太纯粹了,纯粹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当园林外是饥荒与战乱,这园内的山水是否是一种逃避?当昆曲水磨腔在厅堂里回响,墙外是否有人在为一口饭哭泣?江南美学的背后,是雄厚的经济基础和森严的社会等级。今天我们再沉醉于这种美时,是否也该追问一句:如此之美,是以谁的劳作谁的沉默为代价?

15.
江南从来不是一个整体,它的内部充满张力!吴与越,苏州与绍兴,精致与坚韧。吴国曾经灭了越国,越国又卧薪尝胆灭了吴国,这段三千年前的恩怨,至今还沉淀在两地人的性格里。
苏州人讲究,吃一碗面要有多少种浇头;绍兴人硬气,一碟茴香豆就能下一碗老酒。苏州园林向内心收缩,绍兴山水向外开拓。可正是这种差异,让江南的文化版图更加丰富:既有吴侬软语的温柔,也有越王宝剑的锋芒。
徽州更是一个异数!黄山脚下的这片土地,贫瘠得长不出足够的粮食,却养育了中国最会做生意的人群。“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 这首民谣里藏着多少辛酸。徽州少年离开家乡,沿着新安江走向杭州,走向扬州,走向全国。他们卖茶叶,卖木材,卖盐票,逐渐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
国。
可徽商与其他商人不同,他们是“贾而好儒”的,发了财第一件事不是挥霍,而是回乡建书院、立牌坊、修祠堂。他们对读书人的尊敬,对文化的推崇,到了偏执的程度。徽州古村落里那些精美的砖雕木雕,每一幅雕刻都是一个典故,都在对子孙进行无言的教育!
这是商人,还是儒生?是追求利润,还是追求道德? 徽商把这两者融合成了一种独特的商业伦理:以诚信为资本,以文化为根基。他们证明了,在传统的中国社会里,商业与文化不是水火不容的,而是可以互相成就的。
可是徽州也衰落了!当盐业改革掏空了徽商的根基,当铁路取代了水路,那些精美的祠堂和书院渐渐人去楼空。留下的是西递宏村的游客和我们一再追问的问题:一个只靠商业不能长久的文化,一个失去了经济支撑还能否存活的精致?

16.
近代中国最剧烈的阵痛,江南全部都经历过了。鸦片战争后五口通商,上海开埠,江南第一次近距离地面对西方。传教士来了,带着《圣经》和西医; 洋行来了,带着鸦片和钟表;炮舰来了,带着屈辱和教训。江南人睁眼看世界,看得最早,看得最清,也痛得最深!
于是江南成了变革的温床:王韬在上海的墨海书馆里翻译西书,思考中国的出路;张謇在南通创办大生纱厂,以状元之身行实业救国;鲁迅在绍兴的大通学堂里读书,尔后东渡日本,从仙台的幻灯片里看到了民族的灵魂之病;蔡元培在杭州的浙江第一师范播下美育的种子,然后走进北大,成为“永远的校长”。这个名单可以一直列下去,列成一部近代中国的启蒙史。
江南文人投笔从戎,不是第一次:陈子龙抗清,张煌言抗清,史可法守扬州,可近代的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们要对抗的不仅是异族的铁骑,更是整个时代的洪流。他们的武器不是刀剑,是报章杂志、新式学堂、实业工厂。他们要在延续传统的同时撕裂传统,在保存文化的同时批判文化。这是怎样的一种灵魂撕裂呀?!
南社在苏州成立,同盟会在上海的租界里策划起义,商务印书馆在闸北的印刷机里印出中国第一套现代教科书。革命的炸弹、维新的蓝图、新文学的手稿,在江南的水网里秘密流通,像春天的雨水渗透每一寸土地。
江南会不会也在这一场场变革中丢失了自己?当旧书院变为新学堂,当线装书换成洋装本,当昆曲被电影取代,江南的魂魄还在不在?还是说江南文化的核心从来不是某种具体的形式,而是一种能够在任何时代都保持精致、保持开放、保持对人间关怀的精神能力?

17.
1937年,淞沪会战,江南在燃烧。
上海闸北的废墟里,还残留着商务印书馆的纸灰,那些纸灰在空中飘了很久,像一场黑色的雪。
然后南京沦陷,三十万亡灵沉入长江,江水红了又黑,黑了又红。金陵王气,化为血腥。秦淮河的浆声灯影被军靴踩碎,江南这片生长丝绸和诗词的土地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验了亡国的滋味。
但这片土地没有跪下!新四军的游击队在茅山深处扎根,陈毅、粟裕在苏南的稻田和芦苇荡里纵横捭阖。江南的水网又一次成为战争的主角,只不过这一次,它不是商旅的通道,而是游击战士的掩护。每一座拱桥都可能是一个伏击点,每一条乌篷船都可能载着情报,每一个蚕房都可能是秘密会场。
一枚炮弹落下,炸碎的也许是一座明代古园;一队兵马经过,践踏的也许是祖先的牌位。江南在战争中失去了多少?那些没有来得及转移的文物,那些葬身火海的古籍,那些在逃难路上失散的家族,谁来统计这笔永世无法偿还的账单?
战争结束,内战又起。1949年渡江战役,百万雄师横渡长江,在江阴突破,在南京登陆。钟山风雨起苍黄,红旗插上总统府。江南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那些在南湖红船上宣誓的人,那些在上海弄堂里传递情报的人,那些在苏北根据地分到土地的农民,他们在创造历史,可他们也正在亲手改写江南的命运。旧时代的江南在这里画上了句号,新时代的江南,将以一种截然不同的面貌,从硝烟中站立起来!
江南啊江南,我魂牵梦绕的大江南啊!

18.
改革开放的号角吹响,江南又一次苏醒了。这一次的苏醒,比历史上任何一次都更迅猛,更彻底。
乡镇企业像野草一样在苏南平原上疯长!农民洗脚上田,开起了工厂,造出了中国第一批民营工业的奇迹。苏州与新加坡合作,在金鸡湖畔建起了工业园区,这一次不再是园林里的小桥流水,而是跨国公司的研发中心、纳米实验室、人工智能孵化器。无锡的物联网覆盖了整座城市,杭州的阿里巴巴重新定义了商业,合肥的量子通信在跟宇宙对话,上海张江的药企正在研发攻克癌症的新药。
长三角一体化的高速铁路上,列车以三百公里的时速飞驰,在一个小时内将上海的白领送到苏州吃一碗头汤面,将杭州的程序员送到合肥看一场科技展。一辆新能源汽车的“大脑”在上海设计,“心脏”在常州制造,“身体”在宁波一体压铸,“血肉”在芜湖总装,整个长三角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厂,一条完整无缺的产业链。
古运河还在流淌,可岸边的不再是运粮的漕船,而是满载集装箱的千吨级货轮。太湖还在呼吸,可湖边的不再是耕作的稻田,是中国科学院的研究院和云集了海归创业者的科技小镇。
江南又一次富庶了,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富庶。可富贵起来之后的江南,还保持着那份诗性吗?金鸡湖边的程序员加班到深夜,他还有时间听一场雨打芭蕉吗?张江的药企科学家破解了基因密码,她还会为一朵杏花的开放而心动吗?我们拼命向前奔跑,跑进了现代化的殿堂,可有没有把灵魂也一起带了进来?
这不是怀旧的感伤,这是一个必须面对的诘问,当一个文明的物质形态彻底更迭,它的精神形态还能否幸存?还是说江南文化本就具有变形的能力,能够在键盘上重新写下“雨中草色绿堪染”,能够在AR技术里重新构筑“镜湖流水漾清波”?
江南啊江南,我魂牵梦绕的大江南啊!

19.
站在江阴要塞的遗址上眺望,长江浩浩荡荡,横无际涯。
这条江见证了一切:它见过良渚人用玉琮祭祀天地,见过孙权的水军在赤壁的火光中列阵,见过衣冠南渡的船队遮天蔽日,见过大运河的开凿者把最后一铲土抛进水里,见过临安的歌舞升平,见过扬州十日、南京屠城,见过百万雄师过大江,也见过浦东陆家嘴从农田变成全球金融中心。
可是长江什么也不说!它只是流,日夜不息地流。这就是江南的底色:流动。江南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概念,不是一块疆土,不是一种制度,不是一种教条。它是一种流动的精神,一种在任何环境中都能活下去、美下去、思考下去的能力。从卑湿之地到鱼米之乡,从内河贸易到远洋通商,从田园牧歌到数字革命,江南一直在变,可变中始终有不变的东西,对水的亲近,对精致的追求,对文化的敬畏,对人间烟火的深情。
何处是江南?这个问题问了几千年,答案永远在更新。江南在长江的水里,在运河的桨声里,在园林的漏窗里,在昆曲的水磨腔里,在紫砂壶的茶香里,在高速列车掠过的风里,在程序员敲下的代码里,在每一个深夜还亮着灯的书房里。
何处是江南?江南在你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瞬间,在你开始怀念、开始追问、开始寻找的那一秒钟,江南就已经在你的血液里了!
江南啊江南,我魂牵梦绕的大江南啊!

20.
夜深了。
我合上书本,关闭电脑,窗外是城市不灭的灯火。
那个问题又回来了:何处是江南?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我寻找的从来不是一个地理的坐标,我寻找的是一个能够安放灵魂的所在:那里有水的温柔,有诗的骨骼,有士的风骨,有人的温度。
那个江南也许从来不曾完整地存在于某一片土地上,它是无数代中国人用思念、用文字、用血汗、用想象共同构筑的一个精神家园。
可这个家园真的存在过吗?它的精致是否建立在沉默者的脊背上?它的风雅是否掩盖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苦难?它的开放是否只是强势者对弱势者的另一种剥夺?我在赞美江南的时候,是否也在参与一场持续千年的、对真实历史的过度美化?
我没有答案。
也许答案本身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追问永不停歇,怀念永不终止,远行总有归程。
我推开门,走进夜色。
四月的风里有湿润的气息,远处隐约有河流的声响。在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无论脚下是哪一片土地,只要心里装着对美、对善、对真的不舍追求,只要还在为一阵春雨而感动,为一卷旧书而沉思,为一个陌生人的笑容而心生暖意,那么,江南就在!
江南是走不完的路!
江南是回得去的家!
江南是永远的、永远的归程!
风里似乎有人在唱,唱的是千年以前的旧曲,可曲调依然新鲜如朝露: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能不忆吗?
江南啊江南----
我魂牵梦绕的大~江~南~啊~!!!
丙午马年春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两千多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