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亲 的 偏 爱
上世纪五十年代,父母来到新疆支边。
母亲家中姐弟三人,姨妈是老大,最小的是舅舅。妈妈与舅舅从小长大,彼此情深。当年她乘车离家时,舅舅追着车子哭喊,几度晕厥过去,她在车上也泪流不止。
来到新疆后,母亲体弱多病,1964年她患病做了开胸手术,术后恢复阶段,医生建议暂时不能要孩子。六十年代末,妈妈回老家探亲,那时舅舅的家在大山里,子女众多,日子过得艰难,她心疼弟弟,便把舅舅家中排行第三的男孩接回新疆抚养。这个孩子当时四岁,原名张家庆,他就是我的哥哥余卫东。
在母亲口中,哥哥刚来到新疆时十分乖巧听话,自幼体弱多病。在物资匮乏、生活简朴的年代里,父母把所有疼爱都给了他,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只要是他想要的,家里都会尽力满足。这份爱里,既有姑妈对侄子割舍不断的血亲疼爱,也藏着母亲想要把他当作亲生孩子照料的心意。
童年时期,他最喜欢小人书。每次上街,爸妈都会买给他,一本本积攒起来,装满了家里那口大木箱。泛黄纸页间,承载着他无忧的年少时光,这些小画书,也一路陪伴我长大。
少年时他常喝生水,被母亲看见时,就会责怪他贪凉伤身。每到哥哥玩耍归家,桌上早已为他晾好了白开水。
哥哥还有个小秘密,那就是小脑发育不全带来的尿床症状,从幼时一直到十四岁,始终伴着他。每一夜被褥浸湿,母亲都会早起,细心换洗、逐一晾晒。爸妈也曾带着他求医问诊,但都没有什么效果。家人四处打听偏方,多方寻访猪尿泡,洗净后装入大米蒸制给他食用;紧缺时还要高价购买,一坚持就是多年,终于在他十四岁时彻底治愈。
年少时全家人连同周围邻居,都小心翼翼守护着他的特殊身世。
步入小学后,哥哥视力越来越差,看书总要眯着眼睛凑近书本,还总爱歪揉眼。妈妈察觉异样后急忙带他就医检查,确诊遗传性散光伴近视,这是舅妈的基因带给他的。医生为他配好了矫正眼镜。同学们见他戴上眼镜,给他起了难听的外号“臭老九”。自尊心极强的他受不了取笑,从此不肯再戴眼镜,任由视力不断恶化。
哥哥七岁那年,姐姐降生。他十一岁时,我出世。可随着我们出生,大院里的闲言碎语戳破了这个秘密,哥哥身边的玩伴,还用童谣来嘲讽他不是爸妈亲生的。
正值青春期的哥哥内心敏感脆弱,彻底失控,时常与家人大吵大闹、歇斯底里,情绪上头时,甚至会拿着棍子对着母亲。想不通时,他竟赌气离家出走。家人常在大院煤坯夹墙里、破旧棚屋阴冷的角落中,把他找回家。每次争执过后,妈妈总是偷偷含泪难过。即便屡次被他伤害冒犯,母亲也只是对着爸爸轻声叹息:他还小,有儿才知父母恩,等他结婚成家了,他就全都明白了。
后来我在学习心理课程时才懂得:哥哥幼时离开原生家庭,内心有着很深的被抛弃创伤。长期的流言非议,叠加青春期情绪敏感,让他极度自卑。他暴躁叛逆、抗拒亲人,都是内心不安的外在防御,害怕再次被舍弃。
那段争吵不断、隔阂渐深的日子,成了家里气氛最冷冰的时期。亲友纷纷劝说,不如坦诚相告解开心结。无奈之下,父亲写信请舅舅来新疆,希望用亲情抚慰他心里的痛、让亲爸来开导他。
舅舅到来那一刻,妈妈满心欢喜,连忙拉着舅舅,又拽着哥哥的手介绍:这是你舅,你舅舅可优秀了,现在是咱们老家生产队的队长。她还笑着调侃,你看你舅,眉毛长得像刷子,高鼻梁,人都说外甥像舅,你们俩长得多像。可哥哥心里抵触,不耐烦地扭过头,不愿跟舅舅多说一句话。舅舅在新疆待了二十多天,多次尝试找他谈心,他都刻意躲开、躲出家不愿沟通。平日里交流也只用嗯、啊敷衍应付。舅舅脸上写满无奈,临走那天,哥哥也没有露面相送。没过多久,舅妈去世的消息传来,亲人无不难过,唯独哥哥表情冷漠,无动于衷。
一年后舅舅家的大儿子,也就是他的亲手足来新疆,哥哥待他热情亲近,与对待舅舅时的冰冷截然不同。从心理层面来看,哥哥并非不认原生血脉,他对同胞兄长毫无芥蒂,认可这份手足亲情,却唯独向亲生父母关闭了心门。
因为视力越来越差,哥哥初二时便中断了学业。思虑再三,母亲提前办理病退,让哥哥顶替入职进入食品厂。八十年代初,这份能吃上商品粮的正式工作,是团场一众年轻人都向往的好出路。一向节俭的父母,在他入职首月便添置了凤凰自行车和上海手表,都是当时时髦的物件。
平日里,只要我和哥哥发生争执,母亲总会第一时间呵斥我,别家都是护着年幼的孩子、管教年长的兄长,母亲却偏偏反过来,处处护着哥哥,不允许我有半点冒犯。
每个周末母亲提前做好饭后唤我:“老三,去叫你哥哥回家吃饭。”这是我最喜欢干的事。我跑去他工作的冷饮车间找他,他拿出铝制饭盒,给我装得满满一盒冰淇淋,还递上几根娃娃头雪糕,捧着这份甜凉,我心里满心欢喜,体会着兄长给予的疼爱。
到了休息日,哥哥常会去附近水库钓鱼、拾蚌壳,带回家分享。多年疏远的亲情在他喊出那声爸妈后,家里渐渐有了烟火温度。哥哥身边的朋友都清楚他有一条底线忌讳,绝不能说侮辱母亲的脏话。有一次他骑车外出,在路上与路人发生磕碰争执,对方随口带出亵渎母亲的国骂。哥哥瞬间动了怒,冲上去便与人争执厮打。他本就视力不佳,一番拉扯下来满脸伤痕,即便如此,依旧不肯退让半步。
22岁那年,哥哥在单位分到住房,顺利成婚。爸妈倾尽心意,为新房添置了当时时髦的高组合家具与新潮电器,那场婚礼在厂里办得十分隆重体面。婚后母亲特意带着哥嫂前往乌鲁木齐游玩购物,还一同去往周边景区,在昆仑宾馆、天池景区都留下了一家人幸福的合影。
第二年,嫂子待产,母亲守在产房门外焦急等候。侄女出生后,妈妈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有了小侄女后,哥哥心里的坚冰彻底融化,周末公休,他都会带着孩子一家三口回家团聚,提着大包小包的他还没进门,就亲热喊着:老爹老娘,我们回来了。
变革的时代中企业倒闭,哥哥与嫂子双双下岗,生活拮据艰难,家散了。哥哥没了安稳住处,只能四处借住凑合度日。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那时我的工作渐渐起色,收入也伴着业绩上涨,母亲常常在我耳边提醒哥哥的难。
为了结母亲的心结,我特意在我居住的小区为爸妈和哥哥各购买了一套新房,这样一家人就能朝夕相伴。哥哥变得细心体贴。他每天都会回母亲家中吃饭,已是不惑之年的他开口温柔叫着妈咪,主动问妈妈想吃什么,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父母渐渐年事已高,母亲常年体弱多病,每到换季时节总免不了入院调养。每逢这时,哥哥总是抢先上前陪护,事事照料周全,尽心尽孝。谁也未曾预料变故骤然来临。2011年4月24日,父亲入院做胆囊手术,哥哥主动抢着要陪护父亲。当天我有事要处理,他连忙对我说:“你去办你的事,办完了回来换我,我晚上还要上夜班。”等我办完事赶回医院,只见哥哥躺在父亲旁边的空病床上,脸色十分难看。我连忙问他缘由,他说刚吃了医院的凉盒饭,胃里不舒服。我当即劝他就在医院做个检查,他却摆摆手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临走时,他还对着父亲轻声叮嘱:“老爹,手术做完了,你安心休养,我回去休息一会,还要赶去上班。”随后我送他往家走,路过父母居住的楼下时,母亲正巧在楼下,看见哥哥便叮嘱道:“老大,家里有你最爱喝的凉稀饭,回去喝点吧。”哥哥只是摇摇头,说不了,睡一会还要上班。谁也没想到,这竟是母子俩最后的告别。
哥哥在家中骤然离开后,我们一起瞒着年迈的父母,谎称他临时出差去了外地。刚开始母亲每天念叨:老大啥时候回来,现在到哪了?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回来?时间推移妈妈渐渐安静沉默。
那年国庆节,我假装哥哥捎来给老娘心意,递给母亲一千元,说是哥哥给她让她买点爱吃的。可母亲没有接,眼泪却涌了出来,哽咽着对我说:老三,你知道母子连心。有一段时间我心跳得慌,就去问了你哥的邻居,他们告诉我老大已经不在了。
这番话落在耳边,我心里百感交集。细数过往,从前总以为母亲厚此薄彼,事事护着哥哥,对我这个亲生儿子,反倒要求更多。这一刻我明白,她的区别对待,并非偏心,只是在信守对舅舅一家的郑重托付。她从未以姑妈的身份对待哥哥,自小到大的细心照料、毫无保留的包容,褪去身份的界限,化作纯粹的母子亲情。她的所有付出,都归于一重身份,那是不求回报、源自天性的母爱。
哥哥走的那一年,44岁。日子经不起细算,一晃已经16年了。十六年里,我只说哥哥走了,而不说永别,不说哭,生死别离太过沉重,我不忍这样说。明知此生无缘重逢,仍盼着能再相见,却终究改变不了永别的现实。哥哥的离开,或许是一种解脱。他已安心远行,这是对他的尊重。那份曾经温暖过我的手足情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于天地之间。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
校对:昌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