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回眸(自传体长篇小说)
—— 一路坎坷一路歌
毋东汉
【热土之歌】
(006)孟家村哈场新棚
从标题看有个错字,“下”写成了“哈”。从零岁到四岁的我,生活范围就是孟家村下场新棚家,扩展到我舅家——子午曹村西门里头头一家。我那时太小,气息弱,读成了马雅体楼梯台诗句:
孟家村
哈场里
新棚家;,
子午
曹村
西门里
头一家。
是不是很神奇?
那时,我周围的人都不识字,但他们说的话,有文化的人也写不出来。例如把微笑裂嘴叫“呲蔑”,把突然大声喝斥叫“遭唠”,把说话叫“言传”,把痛斥或制止叫“哼喝”,把慢慢靠近或徘徊叫“茓摸”,把说不靠谱的闲话叫“皮干”,把心眼不够、做事差劲叫“唓淞”,把聪明叫“灵醒”,把慢叫“蔫”,把没精神叫“苶”,把好叫“嫽”,把吃叫“咥”,把合适叫“谄”,把做叫“弄”,把厕所叫“茅厕(读si)”。把迅速叫“苛哩嘛扎不屵丶”,把耿直叫“干帮硬正”,把说话枝蔓叫“然嘛缠兮”,把许多杂货叫“戛答马希”,把拖泥带水叫“胡拉被儿乱撴毡”。现在看来,这都是长安方言。说起来容易写起来难,有些出于古籍文言,有些好像少数民族语言的音译。这说明什么?说明没文化的人传承着文化。
我的父亲教我学说话,教我识字。他制作了许多卡片,称为“字圫儿”,正面是图画,背面是一个汉字。我最喜欢的是“地”字。背面用楷书写了个“地”字,正面画一位爸爸弯腰手指脚前土地,对面的孩子低头看着就父亲手指的地方。由于喜欢这个字,不知道珍藏到什么地方,找不到了。我就哭闹,要“地”。父亲也没办法补救,揹着我出门胡逛,想分散我的注意力,把“地”忘掉。一浪浪到村北头伯伯家,他家石榴花开得像一团火。父亲允许我折一朵玩。他和伯伯聊家常。我拿着石榴花玩着玩着就想改变现状。我摘掉花瓣儿,剩下花蒂像个烟袋锅,我就从伯伯家扫帚上折个楣儿做烟袋杆,把它插在“烟袋锅”腰上,烟袋就成了。现在想想,石榴花虽好,女孩喜欢,经过我的“改革”,变成烟袋,成了我的玩具。
父亲怕把我丢失,给我教家庭住址,我学会了:“孟家村哈场里新棚家。”而且是马雅可夫斯基体诗句,楼梯台式词组链接。学会了什么时候用呢?机会来了。
子午曹村西门里头头一家,进门左侧是大舅家,西边厦房门老锁着,似乎住着房客。东边厦房和后门东屋是舅家,对门是二舅家。后门外头住着李崇寿,是我后来的朋友。母亲熬娘家总喜欢带上我。我一到曹村就迷茫。凡是长长了胡须的大抵都得叫“爷”,我似乎进了爷庙。凡是把母亲叫“姐”的男女,都得叫“舅”或叫“姨”,他们见了我,明知故问:“阿搭的娃?”我说:“东安子娃。”又问:“家住阿搭?”我说:“孟家村哈场里新棚家。”如果再问:“你到哪里来?”我说:“我到舅家来。”人家必然进一步问我:“你舅家在哪里?”我想了想回答:“子午曹村西门里头头一家。”他们就夸我:“这娃,保险不得没!谁拾了都能送回来。”
由于地域差别,曹村把祖母不叫“婆”,叫“奶”,我就应当把外祖母叫“奶”才对,可是,我在家里把祖母叫“婆”已成习惯,到了舅家,把外祖母必须叫“奶”,我就很不习惯,而且纠结。母亲批评我没礼貌,我有难言之隐。我觉得都应当叫“婆”才对。奶是吃的东西,怎么能用来称呼妈妈的妈妈呢?直到我长得相当大以后,才见了外祖母叫“奶”。我意识到“奶”是个多义词,奶奶就是祖母,牛奶、羊奶、妈妈的奶,那是另一回事。
三、四岁的人是应当学会说话的,还要学会用话,例如对人的称呼和礼貌用语。母亲和父亲都教过我学会拒绝。当别人给你吃喝时,要拒绝,不要,如果直接接受是不礼貌的。我就觉得不诚实,明明想吃,为什么说“不要”呢?虚伪。但大人要求“不要”就说“不要”吧!试了几次,得到对方“这娃真懂事!”的好评。我想,多亏我没要,若要了,是“不懂事”的表现。但父亲又对我说:“因人而异,如果人家非给你不可,你要接受,并说‘谢’。”说“谢”容易,但怎么判断人家是礼节性“耍嘴”,还是非给不可的诚意呢?这就难了。我就想,当个人真不容易,和小狗小猫不同,要懂这么多讲究。
祖母挖回来野菜,洗菜以前要择菜,我就爬到竹篮旁边看。这样,我边看边问,认识了许多野菜。直接可以生吃的叫辣辣菜,辣得可以忍受,辣中带甜,我喜欢吃,而且有歌诀:“辣辣菜,顶锅盖。”“顶锅盖”是增加饭的意思。辣辣菜叶子厚实,胖胖的,叶片条状两边带锯齿。还有一种辣辣菜,叶子呈勺状,我们叫它勺儿辣,味道是和一般辣辣菜一样的。其次还有麦瓶菜,也叫面条菜,下到锅里像面条一样香甜可口。不能生吃,并不是吃不成,而是味道差劲。例如米蒿蒿,吃着有点辛辣的呛劲,歌诀有“米蒿蒿,上高窑。”“高窑”指人的鼻子。我一边帮祖母择菜,一边吃辣辣菜,一边把野菜的样子记在心里。例如荠荠菜、雀荷蛋、麻车车蔓,老羊、米蒿蒿、刺芥、打碗花、雪蒿蒿、葫萝卜根儿、小蒜等。还有一些野菜,不能下锅,醃制成酸菜才可以食用,例如过江菜、苛沓叶、水芹菜等。经过我的研究,得出结论,它们在庄稼地里叫草,挑到篮子带回家叫菜。我们买不起菜的人把草叫菜!不过,野菜老了全是草。
能说出住址和寓所以及野菜名儿,这是我四岁以前的文化程度。
2026.5.7.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