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褚遂良:墨痕孤忠耀湘潭
赵志超

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
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
贾傅才未有,褚公书绝伦。
名高前后事,回首一怆神。
唐大历四年(769)春,大诗人杜甫漂泊潭州,离潭赴衡州,写下《发潭州》一诗。其中“贾傅才未有,褚公书绝伦”一联,借贾谊(贬长沙)、褚遂良(贬潭州)自况,抒发忠而被谤、沦落天涯的悲愤。尤其是“褚公书绝伦”一句,专咏褚遂良,赞其书法“绝伦”,钦慕其才华,亦悲叹其遭遇。
杜甫与褚遂良,相隔百年,同贬湘地,同怀孤忠,同悲沦落,千载共鸣,湘水为证。该诗情景交融,用典精当,沉郁顿挫,尽显杜诗本色。
初唐重臣,书坛巨擘

褚遂良(596—659),字登善,钱塘(今杭州)人,祖籍阳翟(今河南禹州),初唐重臣,当时四大书法家(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之一,官至尚书右仆射、中书令,封河南郡公,世称“褚河南”。其人生轨迹,与初唐政治兴衰紧密相连。
隋末随薛举起兵,后归唐,为秦王李世民铠曹参军,以博学工书受赏识,渐受重用。太宗朝,历任谏议大夫、起居郎、弘文馆学士,掌书法鉴定,太宗评其“学问稍长,性亦坚正,飞鸟依人,自加怜爱”,为心腹重臣,参与《晋书》编撰,书法渐臻化境。高宗朝,与长孙无忌同受太宗遗诏辅政,官至宰相,主持修订《唐律疏议》。永徽六年(655年),因坚决反对高宗李治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后,冒死直谏,致笏殿阶,叩头流血,被贬潭州都督。显庆二年(657年),转桂州都督;四年(659年),再贬爱州(今越南清化)刺史,旋即病逝,享年64岁。神龙元年(705年),武则天遗诏为其平反,追赠官爵,叹曰:“褚遂良忠直之臣,朕负之矣!”
褚遂良书法成就甚高,影响深远。其书法博采众长,融隶入楷,笔法疏放劲健,结构端庄严谨。初学虞世南,后取法王羲之、王献之,楷书丰腴雄浑、结体宽博、笔法灵动、气韵温雅,开启唐楷新风。《唐人书评》赞其字“字里金生,行间玉润,法则温雅,美丽多方”;宋代米芾虽罕许唐人,却盛赞褚书“九奏万舞,鹤鹭充庭,锵玉鸣珰,窈窕合度”,足见其书法地位。传世名作有《孟法师碑》《雁塔圣教序》《房玄龄碑》《大字阴符经》等。
孤臣泣血,贬谪潭州
唐高宗时期,因直言劝阻李治废后立武,褚遂良忤逆圣意,于永徽六年(655年)九月被贬为潭州都督。十月离京,初冬抵潭州(今长沙),辖湘潭、湘乡、醴陵、浏阳诸县。唐初,潭州为都督府,褚遂良以文臣任都督,打破“王公贵族、武将经略湖湘”的惯例,足见唐高宗贬谪之狠。
事情原委是,唐高宗欲立武昭仪为后,褚遂良直言廷谏:“皇后名家,先帝所娶,无愆妇德。先帝执陛下手曰:‘我好儿好妇,今付卿。’言犹在耳,不可废也!”遂置笏(古代君臣在朝廷上相见时手中所拿的板子,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可记事)于地,解头巾叩头流血。高宗大怒,命引出;武则天在帘后呼:“何不扑杀此獠!”赖长孙无忌力保,得免死,贬潭州。
花甲之年,忠而被谤,远谪南荒,褚遂良悲愤难抑。然其气节不改,治潭期间,勤政爱民,赈灾修学,巡视各县,体察民情。史载其“在潭有惠政,民怀其德”,颇有政声。公务之余,寄情山水,挥洒笔墨,在湘潭、湘乡留下大量遗迹与传说,将个人悲愤与家国情怀凝于笔墨之间。晚清《湘潭竹枝词》中,有“残碑犹认褚河南”的咏叹,足见后世之人对褚公遗踪的感念与追思。
题匾名刹,墨寄孤忠
居潭期间,褚遂良时常巡视属地,遍历湘潭山水,还曾将城内石头寺更名唐兴寺,亲书“大唐兴寺”及“龙潭寺”匾额,为湘潭留存下珍贵的翰墨。
湘潭十八总壶山,又名陶公山,为晋代大都督陶侃驻兵之所。山有石头寺,始建于晋代,原名“石塔寺”,以山石为塔而得名。褚遂良常登陶公山,游石头寺,北望长安,忧愤难平。相传永徽六年冬天,褚遂良登陶公山,夜梦东晋名将陶侃,二人论忠君爱国之道,陶侃赠其“坚守气节,终留清名”之语,次日谒石头寺,奋笔题写“大唐兴寺”四字匾额,以明心志 。该匾额为楷书,字大逾尺,丰腴雄健,寄托匡扶李唐、复兴王室之志。

褚遂良题书“大唐兴寺”匾额石刻及拓片
明末刊《湘潭县志》载:“唐兴寺,旧名石塔寺,唐褚遂良因争立武氏,左迁潭州都督,常登陶公山,过石塔寺,顾瞻长安,愀然不怿,命易‘石塔’为‘唐兴’”。该寺自此更名唐兴寺,沿用至今。原匾虽佚,清代摹刻汉白玉石额长2.35米、宽0.8米,现存湘潭市博物馆,为褚公存世罕见巨幅题刻,笔力遒劲、结构宽博、气韵沉雄,可窥其晚年楷书巅峰水准。
旧时唐兴寺还有“还笏堂”。褚遂良廷谏时“还笏于殿”,被贬湘潭后,百姓念其忠直,在唐兴寺侧特建“还笏堂”,塑褚公像,手持朝笏,凛然正气,香火不绝。可惜后毁于兵燹。
褚遂良巡视湘潭县,至杨嘉桥柳湖村龙潭寺,爱其山水清幽,应寺僧之请,题写“龙潭寺”三字匾额,亦为楷书,二尺见方,古朴雄浑,为古寺之至宝。该匾为褚遂良雨夜所题。传说当时电闪雷鸣,褚遂良挥毫立就,字带雷光,风雨不侵,历千年而不腐。《湖南通志》《湘潭县志》《槐庐丛书》均载此事。惜原匾早佚,仅存史志记载与民间口碑,当地百姓亦坚信其灵异。

原唐兴寺(石塔庵)
洗笔池畔,墨韵千年
湘乡城内有洗笔池与褚公祠,位于今湘乡市望春门外夏梓桥街。清同治《湘乡县志》载:“褚遂良行湘邑,去治所北数百步,有感应寺。寺侧有池,公临池上,宴集赋诗,常洗笔于池,有浮云滃郁之异,名洗笔池。”池在今湘乡城东夏梓桥东侧、望春门左侧、涟水西岸,古为湘乡八景之一的“笔沼春云”。具体指洗笔池及其周边春日云雾缭绕、墨气氤氲的奇景。

湘乡褚公祠
相传褚遂良被贬为潭州都督时,曾驻锡湘乡感应寺,常至感应寺与方丈论道。寺侧有池,池水因墨香终年清澈,云气缭绕。他常在此宴集赋诗、洗笔挥毫。每逢春季,池上常有云雾缭绕,墨色浮动,乡人视为异象,遂称“笔沼春云”。宋代魏了翁、清代《湘乡县志》等文献均记载此景,并称池中曾现“墨云”,七日不散,香气浮于水面,被视为“科名之瑞”。
南宋绍定二年(1229),县丞邵自信浚池,立碑书“唐都督褚公笔池”。清顺治年间,建褚公祠于池畔,祀褚公,香火绵延至今。祠门楹联云:“行县留芳躅;环池蔼瑞烟。”上联写褚遂良巡视湘乡时留下的足迹,下联写洗笔池云气缭绕的景色。祠内楹联则盛赞其人品与风骨:“疾风知劲草,还笏报交皇顾命;乱世显孤忠,挥毫寄大唐中兴心。”
洗笔池还流传着一则“墨染池水”的故事。相传褚遂良在此洗笔日久,池水尽墨,鱼虾皆染墨色,“墨池鱼”为湘乡一奇,今池已清,传说犹存。
民国时期,褚公祠疏于管理,日渐破败。1944年,池畔凝烟亭遭日机炸毁。1972年,洗笔池被填废。2015年至2017年,湘乡市按“不改变文物原状”原则恢复洗笔池、重建凝香阁,褚公祠得以修缮一新。
涟水遗踪,民间记忆
涟水为湘中名川,横贯湘潭、湘乡两地,碧水萦回,风物秀美,千百年来孕育了丰厚的地域文脉。褚遂良被贬潭州期间,往返于湘江、涟水,舟行所至,遗踪留存。落笔渡、寻笔港、晒笔嘴三地依水而立,皆因褚公翰墨得名,或载于方志,或传于民间,千年流传,至今沿用。三处地名一脉相承,串联起一段千年佳话,也沉淀成湘中大地独有的人文记忆。
落笔渡坐落于今湘潭市雨湖区姜畲镇尚涟村,古为湘潭县西泉塘子境内渡口,距湘潭旧城20里,静倚涟水北岸,是涟水航运古道上一处古老津渡。此地江水平缓清幽,江面涟漪微动,两岸堤树环合,草木葱茏,风光清雅,自古便是沿岸居民渡江要道。清嘉庆《湘潭县志》明确记载:“落笔渡在县西二十里,离渡一里为寻笔港。”为这座古渡的悠久历史留下了可靠的文字佐证。
落笔渡之名,缘起褚遂良。相传褚遂良由湘乡返程,沿涟水泛舟东下,夜泊尚涟渡口。羁旅舟中,乘兴挥毫作书,不慎将随身毛笔失手落入江水,众人多方搜寻终究无果。后人感念其事,遂将此渡取名落笔渡。千余年岁月更迭,渡口风物几经变迁,而褚公落墨遗事代代相传,涟水汤汤不息,默默守护着这份绵延千年的书香文脉。

湘潭寻笔港湿地公园
自落笔渡顺涟水东行一里许,便是寻笔港,今隶属于湘潭县杨嘉桥镇华东村,地处涟水与湘江两水交汇之地,现已辟为寻笔港湿地公园。这片水域本是天然湿地,兼具调洪蓄水之功用,水域开阔,岸线曲折,水土温润,物产丰饶,自古与落笔渡相依相连,同为涟水沿岸标志性人文胜地。
寻笔港的由来,与褚遂良落笔之事一脉相承。当年毛笔坠落落笔渡江中,当夜遍寻不得,众人只得作罢。次日清晨,舟船启行,行至前方港湾之时,落水之笔竟浮出水面。毛笔失而复得,令褚遂良倍感欣慰,遂命名此地为寻笔港,与落笔渡相互呼应,流传至今。旧时涟水水质澄澈,港内水草繁茂,天光水色融为一体,为这段文人逸事增添了几分诗意。
往昔岁月里,落笔渡这片天然湿地曾遭人为开垦,被改造为连片水田。因地势低洼,每至汛期洪水泛滥,农田常遭淹没,泥沙淤积、垃圾堆积,水乡胜景一度荒芜破败。2017年,寻笔港被纳入湖南省退耕还林还湿试点工程,因地制宜改种湘莲、荸荠、茭瓜等净水水生作物,全程不施化肥农药,用心修复原生生态。历经数年整治,如今港内碧波荡漾,草木丰茂,百鸟栖翔,鱼鹭成群,水质改善,既筑牢了区域生态屏障,也成为市民休闲游赏的好去处,古之文脉与今日生态美景在此相融共生。
晒笔嘴地处涟水下游,是涟水沿岸一处鲜为人知的人文之地,与落笔渡、寻笔港及湘乡洗笔池共同构成完整的褚遂良涟水行迹体系。此地江岸沙洲绵延,滩涂平缓开阔,江水迂回环流,岸边芦荻丛生,江风清朗,视野开阔,是天然的临江休憩之地。
相较于载入方志的落笔渡与寻笔港,晒笔嘴暂无官修史志明文记载,相关典故多散见于民间传说。据传褚遂良的毛笔在寻笔港打捞上岸后,笔身浸水湿透,恰逢岸边沙洲向阳干燥,褚公便停舟登岸,摊开毛笔晾晒,晒笔嘴由此得名。
从落笔失毫,到港口寻笔,再到沙洲晒笔,三件逸事完整还原了褚遂良往返湘潭、湘乡之间的行旅轨迹,也寄托湘中百姓对正直贤臣、文人雅士的敬重之情。悠悠涟水东流不息,携千年墨韵,载先贤风骨,静静滋养着一方水土,也让一段人文佳话长久留存于湘中大地。
地名承载着民间记忆,见证着褚遂良与湘乡山水相融,其故事代代相传,深入人心 。
《湘潭偶题》与《潭府帖》
公元656年二月,为褚遂良贬潭州的第二年,他时年60岁,政治失意,心境悲凉,却被湘潭春景所触动,挥笔写下绝句《湘潭偶题》:
远山崷崪翠凝烟,烂漫桐花二月天。
游遍九衢灯火夜,归来月挂海棠前。
《湘潭偶题》是褚遂良现今唯一存世于湘中的诗作。此诗载《槐庐丛书》《金石录补》卷二十二,宋咸淳年间邑令赵必穆于洗笔池畔得断碑,刻此诗,确证为褚公手笔。《全唐诗续补遗》卷一据《佘山诗话》收录此诗,首句“酋萃”作“崷崪”,与碑刻吻合。
该诗大意是,远处山峦高峻叠翠,烟雾缭绕;二月春光,桐花漫山烂漫,生机盎然。遍历潭州城繁华街巷,灯火璀璨;夜归之际,明月高悬,映照庭院海棠,清幽静谧。
诗的表层写景:描绘湘潭二月春光,山翠、桐花、灯火、月棠,意象明丽,意境清幽,似见诗人贬谪中难得的闲适与释然。深层抒情:以乐景写哀情,暗藏孤臣心事。“远山崷崪”,喻长安遥隔,归期无望;“桐花二月”,伤春光易逝,年华老去;“九衢灯火”,忆昔日京华繁华,今为天涯逐客;“月挂海棠”,写夜归孤寂,唯有明月相伴,含蓄抒发忠而被谤、报国无门的悲愤与孤高。该诗语言清新自然,对仗工整,情景交融,为褚遂良诗中佳作,亦为研究其贬谪时期心境提供了文学佐证。
《潭府帖》为褚遂良贬潭州时写给外甥的信札,行书,为肃府本淳化阁刻本,收录于《淳化阁帖》卷四,为褚遂良唯一存世的行书墨迹。自署书于五月八日,当是显庆元年(656)之五月八日。其时年已60岁。其手札不多见,此又系晚年所书,书风不离大王(王羲之)体系,为初唐风尚。全文如下:
潭府下湿,不可多时。深益愦?况兼年暮。诸何足言,疾患有增,医疗无损。朽草枯木,安可嗟乎。自离王畿,亲故阻越,每思宿曩,宁喻于心。承汝立行可?,出言成轨,迁居要职,擢任雄台。闻之嘉声,增以羡慕,更得汝状,深美吾诚,因奏事问,方便在意,徙居此土,深成要佳汝悉也。
五月八日,舅遂良报薛八侍中前。

褚遂良《潭府帖》(局部)
帖文简短,字里行间流露出舅舅对外甥的慈爱与人生暮年的豁达,笔法灵动,不拘一格,三点水如湘江流水舒展,撇捺似岸柳随风摇曳,尽显其真性情,被赞为“书法里的温柔叛逆”。
褚遂良在湘潭,虽仅四年(655—659),然其书法、其气节、其故事,早已融入湘江、涟水,成为湘潭文脉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从大唐兴寺的孤忠,到龙潭古寺的雄浑;从洗笔池的墨韵,到《湘潭偶题》的诗心;从杜甫“褚公书绝伦”的赞叹,到民间千年不绝的传说,褚遂良以笔为骨,以气节为魂,在湘中大地矗立起一座不朽的文化丰碑,历千年而弥新,与湘水共存,与日月同辉,为后人永远铭记。
写于2026年5月5—6日

今日大唐兴寺
参考文献:
[1] 赵志超. 龙潭寺·福星亭·南北塘[J]. 档案时空, 2017(11):4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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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清同治《湘乡县志》[M]. 长沙: 岳麓书社, 1988年点校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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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金石录补》[M]. 宋·赵明诚撰, 中华书局, 1981年点校本.
[6] 王启兴 等.唐诗鉴赏辞典[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
[7] 新湖南. 唐朝书法家褚遂良曾为湘潭这座寺庙题字[EB/OL]. 2016-07-27.
[8] 长沙晚报网. 刺潭州[EB/OL]. 2025-06-24.
[9] 赵志超. 落笔渡[N]. 湘潭日报,1984-02(03).
[10] 赵志超. 湘潭风物皕咏[M]. 中国诗词楹联出版社.

2026年4月30日,作者在窑湾。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