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此心安处 便是中华
——从苏轼的“家国情怀”看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王中慧
引言:一个“异乡人”的自我归属
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年),六十二岁的苏轼被贬至海南儋州。这是当时宋朝版图上最遥远的“天涯海角”,被中原士大夫视为“一去一万里,千知千不还”的绝境。三年后,他遇赦北归,临别之际赠诗给儋州友人黎子云,在《别海南黎民表》中写道:“我本儋耳民,寄生西蜀州。”——一个生于四川眉山、成名于中原汴京的大文豪,为何自称是“儋耳民”?这看似戏谑的话语背后,隐藏着一种深沉的精神品质:无论身在何方,都能与脚下的土地、与身边的人建立命运与共的认同。苏轼用一生践行的“此心安处是吾乡”,今天读来,正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生动、最温暖的千年注脚。
一、宦游万里:在流动中扎下“家”的根脉
苏轼的一生,是一部浓缩的“流动中国”史。他先后担任过八处知州、一处签判、一处通判,加上贬谪流放和京城任职,长期生活过的地方超过二十个。这种高频的流动并非个人选择,而是宋代官员轮调制度与政治斗争交织的产物。然而,苏轼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从不让身体上的“客居”,沦为精神上的“寄居”;无论辗转何方,都能以赤诚之心扎根土地、联结百姓,把“他乡”活成“故乡”。
让我们沿着苏轼的人生轨迹,回望他用脚步丈量的中华大地,读懂他“心安即故乡”的精神密码。
苏轼的起点在四川眉山。宋仁宗景祐三年(1037年),他出生于此,在这里读书励志、娶妻生子,度过了十九年纯粹而安稳的时光。嘉祐元年(1056年),二十岁的苏轼第一次离开故乡,随父亲苏洵、弟弟苏辙进京应试,从此开启了他与京城开封的不解之缘。此后数十年间,他先后八次进出开封——在这里金榜题名、步入仕途,在这里身居要职、针砭时弊,也在这里因“乌台诗案”被关入御史台大牢,历经一百三十四天的生死煎熬。
初入仕途,苏轼被派往陕西凤翔担任签判,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京城赴地方任职。四年任期内,他勤于政务、体察民情,褪去了京城学子的青涩,逐渐养成了务实亲民的为官之道。四年之后,他被调回京城,旋因直言反对王安石新法锐意更张、操之过急,且部分政令脱离民间实际,不愿同流附合,自请外放,出任杭州通判。这是他与杭州的第一次相遇,虽只是知州副手,却已心系民生,开始关注西湖水利的治理,为日后重修西湖、修筑苏堤埋下伏笔。
此后,苏轼进入了频繁的“知州”生涯,每到一处,都以民为本、躬身实干。他先后在八处担任地方最高长官:在密州,蝗旱连年、百姓流离,他亲率军民捕蝗救灾、祈雨禳灾,在超然台上借月抒怀,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千古名句,将对百姓的悲悯、对亲人的思念,升华为对天下人的美好期许;在徐州,黄河决口、洪水围城,他“庐于城上,过家不入”,带领军民坚守七十余日,最终保住了整座城池,用实干赢得了百姓的爱戴;在湖州,他任职仅三个月即因“乌台诗案”被捕入狱——那是他人生中最凶险的绝境,也是他知州生涯中任期第二短的一次。历经黄州五年贬谪,苏轼遇赦北归,元丰八年(1085年)十月,他出任登州知州,然而仅五天之后便被召回京城,任期之短,在八处知州中位居第一。
黄州五年,是苏轼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因“乌台诗案”出狱后,他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无权参与政务,甚至被限制人身自由。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重大挫折,却也是他精神史上的涅槃重生。在黄州,他开垦城东荒地,自号“东坡居士”,从养尊处优的朝廷命官,变成了躬耕田亩、自食其力的农夫。正是在这里,他放下身段,与渔民、樵夫、农夫为友,体察民间疾苦,感悟人生真谛,写下《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名篇,完成了从“苏轼”到“苏东坡”的精神蜕变——褪去官场浮华,沉淀出温润通透、在平凡中安顿生命、心怀天下的底色。
此后数年间,苏轼的官职如走马灯般变换,却始终坚守为民初心。他重返杭州任知州,主持疏浚西湖,用湖泥筑成了闻名天下的苏堤,既解决了水患,又美化了景致,让“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更加深入人心;他先后出任颍州、扬州知州,每到一处,必兴修水利、减免赋税、安抚百姓,用实干践行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信念。最后,他被派往河北定州,那是他担任的最后一处知州,在任期间,他整顿军纪、安抚边民,为边境安宁倾尽心力。
绍圣元年(1094年),年近花甲的苏轼再次遭遇政治打击,被贬至广东惠州。当时的岭南,在中原士大夫眼中是“瘴疠之地”,“十去九不还”,被视为畏途。然而,苏轼并未沉沦,反而以豁达之心接纳这片土地,在惠州一住就是三年。他捐金疏浚惠州西湖,筑起长堤方便百姓通行;他引进中原农业技术,改良当地作物,把这片所谓的“蛮荒之地”当成了自己的家乡。他在诗中写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一句浅吟,不是故作豁达,而是发自内心的接纳与热爱。
厄运并未就此止步。绍圣四年(1097年),六十二岁的苏轼被一贬再贬,抵达海南儋州。在当时,贬谪海南被视为仅次于死刑的极重惩罚,近乎免其满门抄斩、改投荒裔的特重之谴。渡海之前,他甚至与家人诀别,做好了客死他乡的准备。然而,到了儋州之后,他再次选择了“安心”,选择了与这片土地、这里的百姓共生共息。《宋史》记载,他在儋州“与黎人杂处,杀牛饮酒,醉则群歌”,放下士大夫的身段,与黎族百姓打成一片;他开设学堂,免费教授当地子弟读书识字,打破了海南“无科举”的历史,培养出了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姜唐佐。他在赠别儋州友人的诗中自称“儋耳民”,这份看似简单的自我定位,是一个屡遭贬谪的老人,在人生最后一站,对脚下土地、身边同胞最深情的告白,更是一种超越地域的共同体认同。
元符三年(1100年),宋徽宗即位,苏轼遇赦北归。他先被量移到广西廉州安置,随后一路北返,心中早已厌倦官场纷争,只想找一处安宁之地安度晚年。他本打算在常州定居,曾多次上书请求在此居住,却天不遂人愿——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苏轼在常州病逝,终年六十四岁。
从眉山到汴京,从凤翔到杭州,从密州到徐州,从湖州到黄州,从登州到颍州,从扬州到定州,从惠州到儋州,再到廉州,最后终老常州——二十余处居住地,串联起一位伟大灵魂颠沛流离而又始终“心安”的一生。苏轼用他的人生轨迹告诉我们:中华民族的共同体意识,从来不是固步自封的固守,而是在流动与交融中,不断在新的土地上扎下根来,把“他乡”变成“故乡”,把“陌生人”变成“一家人”的过程。
二、天下一家:超越地域与族群的宏大胸怀
苏轼的政治思想中,蕴含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天下观”,这种观念扎根于儒家“仁政”思想,又融入了他一生的实践感悟。他在《策别》中引用儒家经典,明确提出:“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这十个字,是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古老、最精辟的思想资源之一,更是他一生践行的行为准则。
(一)超越地域偏见:反对“中原中心论”
宋代,中原士大夫普遍存在强烈的地域优越感,视岭南、海南等边疆地区为“蛮荒之地”,认为那里“人迹罕至、文化落后”,贬谪到这些地方,被视为奇耻大辱和酷刑。苏轼对此深恶痛绝,始终秉持“天下无蛮荒,处处有精华”的理念。他在《答李端叔书》中写道:“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这种包容万物的审美观,投射到地域文化上,便表现为对不同地域文化的尊重与欣赏——岭南的荔枝、海南的黎锦、黄州的竹笋、杭州的西湖,每一种地方风物都有其独特价值,不必以中原的标准衡量高低、论其优劣。
他在惠州,以“海山仙人绛罗襦”盛赞荔枝,将寻常水果写得灵动雅致,尽显对岭南风物的喜爱;在海南,他收下黎族友人所赠吉贝布(黎锦古称),赋诗“遗我吉贝布,海风今岁寒”,赞叹黎锦色彩斑斓、工艺精巧,感念黎族同胞的温暖情谊与聪慧能干。这种对不同地域文化的平等看待与真诚欣赏,远远超出了他那个时代的普遍认知,也正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多元共生”理念的生动体现——各地区的文化没有高低之分,都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共同构成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二)主张平等相待:反对民族偏见
对于边疆少数民族,苏轼的态度更是超越了时代的局限,始终秉持平等、友善、包容的理念,反对民族歧视与武力镇压。他在《和陶拟古九首》中写道:“黎山有幽子,形槁神独完。”将黎族同胞称为“幽子”,意为隐居山林、品性高洁之人,无丝毫贬义,反而充满了亲切的平等感,体现出他对少数民族同胞的尊重与认同。
在担任定州知州期间,他深入了解边境少数民族的生活状况,反对边地将领滥用武力镇压少数民族,主张“以德化民,以仁安边”。他在代张方平写的《谏用兵书》中,痛陈战争之害,提出“好战必亡,忘战必危”的警示。明确提出,边疆安定不在于武力征服,而在于民心所向;不同民族之间,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而是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应当彼此尊重、守望相助的家人。这种思想,与今天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各民族一律平等”的理念高度契合,穿越千年依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三)亲身实践:从“华夷之辨”到“华夷同欢”
更可贵的是,苏轼不仅有超越时代的理念,更有躬身践行的行动。在海南儋州期间,他彻底打破了士大夫与少数民族之间的隔阂,与黎族百姓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在诗中描写自己与黎族朋友饮酒畅谈的场景:“醺然径醉,不知东西。坐客皆笑,仆亦自失。”没有士大夫的架子,没有民族的隔阂,只有不分彼此的亲密与欢畅,这种场景在当时的士大夫中极为罕见。
为了更好地与黎族百姓交流,他甚至主动学习黎语,在诗中自注:“黎语谓‘竹’为‘通’,问其主,云‘阿姨’。”这种主动融入、尊重对方语言文化的用心,正是共同体意识最深层的土壤——唯有真正放下偏见,主动倾听、主动理解,才能打破隔阂,实现心灵的相通。苏轼用自己的实践,打破了当时“华夷之辨”的狭隘认知,践行了“华夷同欢”的理念,证明了不同民族之间,只要彼此尊重、真诚相待,就能和谐共生、成为一家人。
今天重温苏轼的这些言行,我们不难发现: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核心,不是同质化的统一,而是“多元一体”的共生——在承认差异、尊重差异的前提下,寻找共同的价值观和情感认同,凝聚起“天下一家”的磅礴力量。苏轼在一千年前就已经用行动证明:只有真正尊重每一个民族、每一片土地,才能实现真正的“天下一家”,才能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根基。
三、文化为魂:用同根同源的精神纽带凝聚人心
苏轼之所以能在颠沛流离中始终做到“此心安处”,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他对中华文化的坚定信仰与执着坚守。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境遇如何,他始终以文化传承者自居,以著书立说、兴学育人为己任。文化,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是他抵御苦难的力量,更是他与脚下土地、身边同胞产生深刻连接的核心纽带——正是同根同源的中华文化,让他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能找到精神的归宿,都能与天下中华儿女产生心灵共鸣。
(一)著作以明志:文化创造是最深的根
即使在最艰苦的贬谪岁月,物质条件极度匮乏,苏轼也从未停止文化创造的脚步。在黄州,他沉心治学,完成了《易传》《论语说》的初稿,在笔墨之间坚守儒家道义,探寻人生真理;在惠州,他继续修订这两部著作,同时潜心研究《尚书》,完成了《书传》的部分内容;在儋州,他身处“食无肉、居无室、出无友”的绝境,却依然没有放弃治学,根据记忆重新注解《尚书》,最终完成了学术生涯的集大成之作《书传》二十卷。
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抚视三书,即觉此生不虚过。”在颠沛流离的人生中,支撑他的不是对朝廷的怨怼,不是对个人命运的哀叹,而是对文化的责任与热爱,是对中华文化传承的坚定担当。文化创造,让他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精神的原乡,让他的“心安”有了最坚实的支撑;而他留下的著作,也成为中华文化宝库中的瑰宝,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提供了深厚的精神滋养。
(二)兴学以化人:把文化火种播撒四方
苏轼不仅自己著书立说,传承文化,更积极兴办教育,把文化的火种播撒到天涯海角,让中华文化在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中生根发芽。在黄州,他寓居寺庙,四方学子慕名而来,他从不拒绝,悉心教导,毫无保留地传授知识与道理,培养了一批有学识、有情怀的学子;在惠州,他“虽居海上,犹以读书教子为事”,不仅教导自己的子女,还主动接纳当地学子,传播中原文化;在儋州,他更是冲破重重阻碍,开馆授学,免费教授黎族子弟读书识字,打破了海南“无科举”的历史。
南宋周紫芝《竹坡诗话》曾生动描述苏轼居儋讲学的场景:“日与诸生讲论,至夜分乃罢。”哪怕身处荒蛮瘴疠之地、身心疲惫,他也始终坚守讲台,诲人不倦,以文脉开化天涯海隅。 通过教育,他把中原文化的种子播撒到边疆地区,而被他培养的海南学子,如姜唐佐、符确等人,日后都成为海南文化的开拓者,继续传承和弘扬中华文化,让“天涯”与“中原”在文化的联结中不再遥远。这种文化的流动与传播,打破了地域与民族的隔阂,成为凝聚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纽带。
(三)诗书以传情:用共同的文化符号凝聚认同
苏轼一生创作了二千七百多首诗、三百多首词、四千八百多篇文,这些作品不仅文学价值极高,更充满了能够唤起中华儿女共同情感的文化符号。他写中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无论你身在天涯海角,无论你来自哪个民族、哪个地域,只要你看见同一轮明月,就与天下所有中华儿女同此凉热,共享这份思念与期许;他写长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长江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母亲河,更是所有中国人共同的历史记忆,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沧桑与辉煌;他写赤壁,“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这片土地上的英雄故事,是所有中华儿女共同的精神遗产,凝聚着中华民族的风骨与气节。
这些文化符号,穿越时空、跨越地域,成为中华儿女共同的精神印记,让天南地北的人们在心灵上紧密相连。苏轼用文学的力量,创造了一系列穿越千年的文化意象,让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中国人,能够共享同样的情感、同样的想象、同样的认同。从这个意义上说,苏轼不仅是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更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塑造者,他用笔墨为中华民族凝聚了精神力量,铸牢了文化根基。
四、风雨同舟:在苦难中淬炼的命运共同体意识
苏轼的一生,是颠沛流离的一生,更是与中国百姓共患难的一生。他从未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士大夫,而是始终扎根民间,与百姓同甘共苦、风雨同舟。他用自己的一言一行,诠释了“共同体”的深刻内涵——不是单方面的施舍与救助,而是彼此依存、休戚与共,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真诚付出。正是这种共患难的经历,让他真正理解了什么是家国,什么是共同体,也让他的家国情怀更加深厚、更加坚定。
(一)与民同忧:在抗灾中建立的深情
苏轼一生多次参与抗灾救灾,每一次都身先士卒、亲力亲为,与百姓同甘共苦,用实干为百姓撑起一片天。在密州任上,连年蝗旱,百姓颗粒无收,饥馑至弃子于道,惨不忍睹。苏轼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亲率百姓捕蝗救灾,亲自到田间地头查看灾情,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赋税、发放救济粮;他自己“日食杞菊”,与百姓同甘共苦,绝不搞特殊化。最令人动容的是,他洒泪沿城搜寻弃婴,组织官府和民间力量收养弃婴,最终救活数千人,用温情守护了无数无辜的生命。
在徐州任上,黄河决口,洪水围城,百姓危在旦夕。苏轼临危不乱,亲自坐镇城头,“庐于城上,过家不入”,指挥军民筑堤抗洪,坚守七十余天,最终成功堵住决口,保住了整座城池和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在杭州任上,他主持疏浚西湖,修建苏堤,彻底解决了困扰杭州百姓多年的水患和灌溉问题,让西湖成为百姓安居乐业的依托。在颍州,他同样兴修水利、治理水患,造福一方百姓。
即使在贬谪之中,这份与民同忧的情怀也未曾改变。在黄州,他目睹当地溺婴陋习盛行,痛心不已,发起成立救婴会,自己“岁出十千”资助,动员民间力量救助弃婴;谪居惠州时,苏轼目睹百姓渡江涉湖之险,倡议修建“两桥一堤”。他慨然捐出御赐犀带,变卖以充工费,又致书弟苏辙,劝其倾献内廷所赐重金,共襄善举,终使东新、西新二桥与苏堤落成,惠及一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把自己当作共同体的一分子,与百姓同呼吸、共命运,用实干践行着“以民为本”的初心,也在与百姓的共患难中,加深了对这片土地、这个民族的认同。
(二)与民同乐:在分享中加深的情感
苏轼不仅与民同忧,更与民同乐,他喜欢与普通百姓交往,乐于融入市井生活,在烟火气中感受人间温情,也在与百姓的相处中,加深了彼此的情感联结。在黄州,他与农夫、渔民“剧饮”畅谈,一起劳作、一起闲谈,放下士大夫的身段,享受最简单的快乐;在惠州,他常常与“田夫野老”交谈,倾听百姓的心声,了解百姓的需求,把百姓的喜怒哀乐放在心上;在儋州,他与黎族百姓“醉笑同欢”,一起饮酒、一起歌唱,不分民族、不分尊卑,享受着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情谊。
绍圣年间谪居儋州的上元之夜,苏轼闲步出游,在《书上元夜游》中写道:“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揉,屠沽纷然。” 彼时中原官民多持华夷之辨、尊卑之见,而这幅月下市井画卷里,既无士大夫与平民的身份隔阂,亦无汉族与黎民的族群界限,唯有浸染市井巷陌的人间烟火,更有各族百姓安然共处、以诚相待的淳朴温情。被贬黄州期间,他在致挚友李常(字公择)的《与李公择书》中慨然坦言:“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这种与百姓共同面对生死、共同坚守道义的精神,正是共同体最坚实的内核——唯有彼此信任、彼此陪伴,才能在风雨中守望相助,才能凝聚起不可战胜的力量。
(三)与国同命:超越个人得失的家国情怀
苏轼一生屡遭贬谪,历经磨难,从京城的高官沦为天涯的逐客,个人命运跌宕起伏,却从未背叛过自己的家国认同,从未放弃过对家国的担当。即使在海南儋州,身处蛮荒瘴疠、衣食无着的绝境中,他仍然关心朝政,关心边防,关心民生。他在《到昌化军谢表》中说:“臣孤老无归,瘴疠交攻。犹冀余生,力图报效。”一个被朝廷抛弃到天涯海角的老人,心中想的不是报复,不是抱怨,而是如何在有生之年,继续为家国、为百姓贡献自己的力量。
这不是愚忠,而是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对家国的深厚情感,是一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精神。正是这种情感,让他在任何地方都能“心安”——因为他的心安放的不只是个人的命运,更是与这片土地、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休戚与共的深沉认同。他的一生,用行动诠释了“家国一体”的深刻内涵: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命运紧密相连,只有国家安宁、民族兴盛,个人才能真正实现“心安”,才能拥有真正的幸福。
结语:此心安处,便是中华
苏轼的一生告诉我们:“此心安处”不是无能为力的自我安慰,不是随波逐流的妥协,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一种积极的建构,一种深植于心的家国认同。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境遇如何,只要你对脚下的土地充满热爱、对身边的同胞充满善意、对共同的文化充满敬意、对家国的命运充满担当,那么,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你的家,任何境遇都能成为你成长的养分。
回顾苏轼走过的路——二十余处居住地,串联起他颠沛流离却始终赤诚的人生轨迹——这也是他不断把自己的“心安”植入不同土地、不同民族之间的过程。每一次贬谪、每一次迁徙,他都能放下偏见、接纳差异,在异乡找到家乡,把“天涯”变成“吾乡”;每到一处,他都能扎根民间、造福百姓,用实干与真诚,搭建起联结人心的桥梁。
今天,当我们谈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时,苏轼的人生与精神,为我们提供了深刻的启示:共同体意识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实践——是在流动迁徙中扎下根来的韧性,是在交往交流中消除隔阂的诚意,是在文化认同中寻找共识的智慧,是在风雨同舟中守望相助的情怀。它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我们像苏轼一样,以包容之心对待差异,以真诚之心对待同胞,以担当之心对待家国,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慢慢凝聚、慢慢沉淀。
九百多年过去了,苏轼笔下的“明月”依然照亮中华大地,他传承的文化基因依然在中华儿女的血脉中流淌。来自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十四亿中国人,共享着同一轮明月,同一部历史,同一种文字,同一份情感,同一种信仰。这份穿越时空的认同,这份“天下一家”的情怀,就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码,就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最深沉的根基。
天涯海角,皆是中华;此心安处,便是吾乡。愿我们都能传承苏轼的家国情怀,以心安之名,守中华之土,聚民族之力,让中华民族共同体之花,在岁月长河中永远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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