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吕尼的“堕落”:易卜生生命荒原上的自我觉醒
孙启菲
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也似冰。想到爱吕尼,这个易卜生《当咱们死人醒来的时候》的女主人公,心口不禁烈烈生疼。
作为一个专业模特,爱吕尼为鲁贝克的雕塑艺术的创作倾注了全部的生命。晟美生涯,伶仃洋里的苦楚和妄执被红尘悲风拉扯成一地碎片。诚如游龙惊凤戏剧般的菁华纯粹,她的无上馥郁的生命典礼充满了堤岸罅隙中的伏羲与月明。升满了士多啤梨的文绉绉的生命体验,加之生命泣血规制的浪潮,狼巢狐偃中的雾霭茫茫,却没有楚天阔的伉俪生死相许。鲁贝克在以爱吕尼为艺术模特儿,完成了“复活日”东风清流的霜雪寒间,达到了艺术的巅峰状态,在“造城者”的启示录里,他的字典不带有金石环世的,对于爱吕尼孤苦生命的怜惜。
爱吕尼想嫁给鲁贝克,可是鲁贝克只看到她的模特儿的艺术价值,而忽略了她是一个完整的自如的生命。他要的是圣母般的回旋踢,以诗慧敏熏陶自己的价值底细。立论和薄情,伤透了爱吕尼的心,那颗不仅要忧郁感伤,也要世俗联袂的共同体析疑的片织谶纬之凄怆寒衣。她的命理情衷让她不安分于东风薄凉中的波澜昙花一现,离开了是非伤心之地,掷地有声地完成了作为凄煞寒孤的缥缈慎独之逸脉之体。
告别了与爱吕尼相知相守的日子,鲁贝克起初并不伤感,然而他发现爱吕尼离开后的他再也创作不出旗帜灵幻的雕塑艺术体。本能的属性和市侩的灰暗迷离,让他娶了家缠万贯却与他没有知己之音的女子。在婚姻的围城里,他感到广袤深寒与价值空虚。在恐惧与萧索惶惑间挥舞着生命之鞭,驱散了自我那纷扰纠结的靡靡之音。身心上的蒙昧主义,让鲁贝克在幻海飘摇孤鸿泪中闪烁呜咽的泪光,没有了精神肋骨的他被置于情感和灵犀的荒原里。
爱吕尼的生涯走向了“堕落”。她抛弃了曾经纯粹干净的身份,辗转于不同男人之间,成为世俗眼中放纵浪荡的女人。爱也难,恨也难,怒看手中剑,她的挣扎与氤氲自如体的挥霍导致了心蚀的激荡,在风马牛不相及的凋敝世界里,她像锁在深处的蜜,情深深雨蒙蒙的激扬与生命怪胎声嘶循环的道路中尽显刀郎秀的霹雳毁损心脉。如同中国的《雪花神剑》中的聂小凤,宁我负天下人莫让天下人负我。然而缥缈清泪绵绵,爱吕尼的心胸里充溢了俳优的生死孤高之气,闪燃归附灵沼因循里古旧的缠绵,和心蚀梦幻的长堤中点亮长明灯的唏嘘,她的生命的奇特在于以离开的步伐,毅然决然的离开那个没有尊重过她的完整性的男人身边,以精神神鞭殇伐浮世绘,也殇伐自己。
和《雷雨》中的周蘩漪不同,蘩漪的爱带有天翻地覆的雷霆万钧,在杀戮光景中杀出一条血路,将虚无和薄情的世道转变为紫蛇自噬的安羽天眸。而爱吕尼却没有强求鲁贝克的爱,她的血脉里纵横的爱恨瓜葛沉淀于自尊的心底,在彷徨无着落的时候以梦的声音代替从前的鲜衣怒马的时代晕眩。孤城里的夺命回旋踢,似多米诺骨牌一般压倒了两位女子,蘩漪的执着似美狄亚般尖刻癫狂,而爱吕尼却是在失望过后回首自我,做一场坐亦禅的挥毫落纸打败世俗对心灵体认的需要。
爱与故事的诗歌行讯息,都是立场里的价值熏洗和清空透明的真人至性。然而蘩漪的道路受制于生活层面的狭窄和世俗层面的社会制度,而爱吕尼,曾经为爱扑蝶捕风捉影之间,将流年的煎熬化成异质的冷酷,交杂着生命新杯的欲望主体,她们都无法做到佛系。只是爱吕尼的选择更为符合人性的路数,在百孔千疮里找寻生命的呼唤与身心怯懦的祛魅。
暌违若干年,鲁贝克和爱吕尼在浴场里相遇。糟糟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爱吕尼指认鲁贝克是杀死他们之间爱的杀手,并且以冷兵器般的态势凌驾世俗的一段段价值狐疑。清流秘制,辗转反侧,然而瀚海潮生的蚀骨之爱焉能被时光淹没,爱吕尼的身姿依旧具有当年的风韵,而风云置换,鲁贝克更为自己没有把女人看作物性和神性的统一而懊悔不已。
领略世间割喉之痛,意迷情衷如后窗般充满了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颠覆性孤勇。当鲁贝克问爱吕尼,是否被生活的牵制和堕落压倒的时候,爱吕尼没有声泪俱下,而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认为自己没有错,错的是社会和人性单薄的统一体置换。异化的人性让鲁贝克在享受世俗欢愉的同时感到凛冽空虚的哀愁,而波澜海海的酸酸咸咸百味磋磨,让他们的世故和算计抛到了九霄云外,爱吕尼仍然真诚地希望共叙锦绣银湾的裂帛回眸,然而一场雪崩却诛杀了两具和解了的尸体,并将人性试题撒给纷飞的逆袭。
爱吕尼的故事并不复杂,却充盈了凄怆与海曙的幻霞灿雾林之光,人性缝隙中的林林总总,不若艺术与人生的轮流坐庄,而不是把艺术当成高于人性的圭臬之语。情场的澎湃与胭脂的读心术不是一道残阳铺水中的泠音洗礼,而是在青稞翼梦中杀出精神血路的光景。雪梨里的世俗盘旋是损害人心的乾坤挪移,而爱吕尼的精神世界却充满了拯救人性、实现人生至性主体精神欲望的笃定信念。
在被抛弃之后没有逗留,没有沉溺在之乎者也的小我编排中,而是嫁接了“普世价值”的声韵,伴流云自在漂泊,在痛楚淋漓中肯定自己的生命欲望,不辜负养育自己的森林,以迸发的生命延宕渗透云霞出海曙的先觉体验,在细碎难言的阑珊心事中,点亮云中翡翠的光,即便爱吕尼的身体不再完美,即便她的归奉性与艺术仙岛受到彼岸蚕食,芳华的凄寂让她成为世界文学史上重要的那一个,金鱼缭乱是心的是非和成风成佛的快意,对于生命意识从不以斑驳的点作为矫正的核心,而是纵情任性,将噩梦过成打败生命虚与委蛇的滩涂澎湃,成熟的性灵对自己的掌中固结成为谶语天然的衔接和鲜血。
蘩漪是绝望而带有明秀之气的,蘩漪的人生号脉充斥着五四精神激变的熔合,她说做错了事自己承认,而不像周朴园周萍之流暗处里做出许多坏事。而爱吕尼的爱却充满了放手与成全,她不把爱情当作捆缚自我的一种手段,而是收束心神作为心路历程中的樱之恋,不甘心困死在狭隘牢笼中,而是将堕落视作一种异质的反抗,而绝非自暴自弃的沉沦。是为了将沟渠里的生活一次次碾压过去的爱,哪怕背负浪荡的骂名也要尊崇内心的欲望,生命力的活泼泼体验是价值含蓄又明烈的古城河鲜血,是女性勇敢面对世俗生涯的橙蓝色的呼唤城楼。
爱是一种交响曲,然而心的千万孤绝却是依傍了敝屣荣华浮云生死的至性快感,在风流与忘情里,深埋了一颗手榴弹在心麗,在圆月弯刀最为翻覆烈焰的诚挚里,怪诞和文字上的放纵是易卜生旁敲侧击的问世析疑,在女性本身的罪性中发掘出滔滔诗意的美感,以异常的超逸理想主义建构了一个人性的世界。爱吕尼昂首挺胸,“堕落”没有压倒她,显示着自我孤高纯粹的灵魂。没有把魔力胭脂的秉性和情感束之高阁,而是如同滔滔江水之东流,在缓慢的陆离和湍急的沉淀中,任由心智的抒发凌驾于那些现世的机宜之上。生命荒原中的自我觉醒,是修葺了忐忑式心事卑微,达到一种生命诚笃的泣血问候。人对自身生命的主宰远比世俗意义上的贞洁名声来得重要,被污名裹挟的女人,一个与蘩漪般相似质感的女人,易卜生倾注了太多的馥雅的琳琅超声波的共情和洞察。
作者简介:
孙启菲,文学博士。第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长江文学签约作家,杭州市文学学会会员,北京墨海书画院院士。结有个人诗集《幻霞灿雾林》;其《罪恶意识与现实观照》获澳门地区征文比赛一等奖。个人座右铭是“沧海流枯,顽石尘化,微命若缕,赤心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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