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底线,融合创新
——从两位教师的艺术实践看中国当代书画发展的中间道路
常智奇
作者近照
丙午三月,莺飞草长。我于陈仓参加琴书雅集,偶得十年前的旧文稿样书:一为2014年为贾林录先生《弟子规》书法集所作之序,一为2015年为党天才先生《水粉画写生与创作》所作之序。二序皆涉翰墨丹青,倏忽十载有余。捧书叙旧,感慨系之。
贾、党二友,并立教坛:贾启蒙于童稚,党执教于学府。一培根育本,一守正创新。面对他们的生存境况,我不禁陷入一个根本性的追问——在市场经济席卷、城市化疾进的今天,中国书画艺术家应以何种精神姿态,立身于民族文化复兴之林?
他们并非职业书画家,而是以师者身份从事艺术实践。正是这种“非专业性”,使他们的创作保留了“享于乐,游于艺”的本真,与资本对人性的异化保持着清醒而可贵的距离。这一距离,不是逃避,而是精神上的庇护所,为我们思考中国传统审美精神的现代转化,提供了一个珍贵的参照系。
秦岭南通,渭水东流。抚摩旧文,观今艺坛,百舸争流,风云际会。我隐约看到三种发展趋向:
其一,中间向度——向东。此向度承继“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精神血脉,在立象尽意、随类赋彩的审美追求中寻求阶段性平衡。它不拒斥物质载体与技术媒介的当代演进,亦不放弃精神价值的深度开掘;既回应生产关系变革中新型情感诉求的内在召唤,又坚守艺术作为审美实践的本体规定。这是一条在张力中寻求动态平衡的道路。
其二,左倾向度——向北。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将“为人生的艺术”奉为圭臬,否弃“为艺术而艺术”的形式美,架空“有意味的形式”中那不可或缺的“形式感”,使艺术沦为庸俗社会学的附庸。这不仅矮化了艺术概括生活的能力,更机械地抵抗现代主义对“写意性”的应有补偿。
其三,右倾向度——向南。在《周南·樛木》遗脉的变形贯穿下,谦逊包容异化为迎合,自觉从西方现代主义中汲取消费主义、享乐主义的情感资源,将艺术推向资本物化的审美逻辑:形象大于思想,形式优于内容,艺术沦为阶层区隔的符号与感官奢侈的极端对抗,公共性批判与伦理教化被系统性剥离。
这三种向度的分野、抗拒与渗透,本质上是艺术在面对资本逻辑、权力逻辑与技术逻辑时,不同应对方式的价值折射。
贾林录与党天才的创作实践,之所以在十年后引发我重新言说的冲动,并非仅因其“十年一剑露锋芒”,而是因为我在他们的作品中,看到了某种值得珍视的“中间道路”的雏形。贾林录以书法承载《弟子规》,在尺素之间传承中国蒙学精神。他深谙中国“书画同源”之理,在“六书”意象、“一画开天”的简约自然中,追求传统向现代性的转化。他不是简单地教孩童写字,而是以许慎“六书”的认知逻辑启蒙心智——让儿童在对汉字构形的体悟中,感受生命与世界的原初相遇。这是一种在生命本质的认知形式中展开的审美教育。
党天才则在水粉写生与创作中,自觉借鉴西方现代主义的光影技巧,却从未迷失于技巧本身。他带领学生深入生活,临摹山水,在生态美学中寄托现代文明的情思。如果说贾林录的工作是在生命本质的认知形式中扎根,那么党天才的追求则是在意识的最高形式——审美意趣中提升青年学子的精神境界。他让我看到了一种东方式的“细雨润物”“兼收并蓄”“经营位置”的包容倾向。
体制赋予他们创作的心灵自由,青春感染他们审美之情常涌。教育工作者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要求他们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教学相长,立足现实,着眼未来。校园文化的清正、清真、清净,使他们天然地与艺术资本化保持着安全距离。他们走的是一条“立德树人,美育教化”之路:在情感醇化与纯粹理性的精神追求中,将艺术不仅视为表达,更视为一种可教、可传、可续的生活空间建构。
这种教育工作者文化心理结构的独特优势,使他们的书画创作呈现出别样的姹紫嫣红,其深层特征可概括为四重融合:
其一,体制性守护与文化自觉的融合。教师身份赋予他们相对稳定的职业保障与制度认同,使其不必完全屈从于市场的即时评价体系。这种体制性庇护,不是消极的避风港,而是一种文化守夜人的特权与使命——他们可以在资本狂欢中保持定力,在潮流更迭中坚守传统根脉。
其二,育人使命与未来意识的统一。教育工作者的天职是面向未来培养下一代。这种天然的“未来性”,迫使他们必须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架设桥梁:既要传授经典,又要启迪创新。他们的文化心理不是向后看的怀旧,而是向前看的建构——在代际传承中实现传统的创造性转化。
其三,实践理性与批判距离的养成。教学相长的日常实践,培育了他们“知行合一”的理性品格。他们不尚空谈,不趋极端,在日复一日的讲台与画案之间,形成了对资本异化、观念游戏、时尚泡沫的天然免疫力。这种批判距离,不是拒斥现代,而是对现代性保持清醒的反思姿态。
其四,美育浸润与人格陶冶的合一。相较于专业艺术家的“创作优先”逻辑,教育工作者更注重艺术对完整人格的陶冶功能。他们的文化心理中,审美不是孤立的技巧炫耀,而是与道德、情感、认知相互渗透的整体生命提升。
正是这四重融合,使他们天然地践行着一种中国式的“拿来主义”——以“道法自然”为过滤与澄清的经验理性,而非全盘照搬或盲目排外。所谓过滤性,即以中国审美精神中“自然而然”的尺度,对外来观念与技术进行选择性吸收:一切外来元素,都须经过“道”的滤网——是否合乎生命的本真节奏?是否契合心灵的元气运行?是否有助于“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所谓澄净化,即在吸收过程中对外来理论进行理性提纯,以“写意”“传神”“气韵”等本土美学范畴,澄清西方现代主义中极端化、虚无化、物欲化的成分,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这种过滤与澄清的经验理性,不是思辨的玄想,而是实践的智慧。它不急躁,不激进,不屈服于资本的轰鸣,不沉溺于观念的狂欢。它在“慢”中沉淀,在“守”中开新。
审视当下中国书画创作,问题不可谓不深。一方面,资本逻辑深度渗透,艺术市场波诡云谲,不少创作者在价格信号的诱导下迷失方向,或追逐奇崛形式以博眼球,或固守陈腐符号以售其名,或甘为资本逻辑的审美婢女,将艺术降格为阶层区隔的消费标签。另一方面,庸俗社会学的余绪未消,机械写实主义仍然占据相当话语空间,“写意精神”被边缘化,中国书画最可宝贵的“气韵”与“传神”传统,在现代性转型中遭遇双重夹击:向右者迷失于形式狂欢,向左者僵化于功能教条。
真正的出路,不在左与右的极端摇摆中,而在“中间道路”的辩证综合中。这条路的核心,是守住底线——守住艺术作为“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的精神底线,守住“书画同源”所蕴含的意象思维与生命直观,守住中国审美精神中“立象尽意”“得意忘言”的超越性追求。同时,要敢于融合创新——以“道法自然”的过滤理性,有选择地吸纳西方现代主义的有益元素,在传统与当代、个体与社会、民族与世界的三重张力中实现创造性转化。
具体而言,这条中间道路的张力结构体现为:
第一,传统与当代的张力。既不囿于传统技法的盲目复制,也不迎合时尚潮流的浅薄追逐。贾林录书写《弟子规》,以书法承载蒙学,形式与教化合为一体,构成精神形式的同构。这不是复古,而是以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
第二,个体与社会的张力。拒绝极端个人主义的自我陶醉,也拒绝工具理性的功能化约。党天才的水粉写生,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现场的真实感知,同时超越机械复制,进入审美提炼的境界。他的画不是照片,而是心象。
第三,民族与世界的张力。中间道路的最终指向,是将中国书画、中国墨色、中国精神推向与世界文化深度融合的新阶段。这不是自我东方化,也不是文化保守主义,而是在深度跨文化对话中确立中国艺术的当代主体性。
基于对两位书画家创作实践的观察与分析,我对中国当代书画艺术的发展趋势提出以下三点猜测:
其一,随着艺术市场的周期性调整与资本退潮,过度依赖金融化逻辑的“北向”与“南向”创作将面临价值重估,而保持精神定力的“东向”创作——即中间道路——将获得更长久的生命力。艺术终将回归审美本身,回归对生命本质的观照。
其二,在新文科建设与美育浸润行动的推动下,美术教育体系将进一步强化“教师—艺术家”双重身份的合法性。校园将成为抵抗艺术资本化的重要阵地,成为守护审美尊严、培育文化自觉的精神高地。
其三,中国书画的国际传播将从“文化展示”阶段进入“文化对话”阶段。中间道路所蕴含的平衡智慧——不偏不倚、执两用中——恰恰是中国艺术参与全球美学话语建构的独特资源。这不是妥协,而是自信。
十年之序,所系非轻。贾林录握笔习书,于尺素间传承中国蒙学精神;党天才调色写生,在水彩中探索视觉语言的当代表达。他们以平凡的教师身份,走出了一条不平凡的艺术道路。这条道路的价值,不在于它造就了多少市场神话,而在于它示范了一种可能:在资本轰鸣、观念狂欢的时代,艺术依然可以保有其作为“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的纯粹与尊严。审美是认识的生命本质,也是意识的最高形式。当贾林录以“六书”启蒙童稚之心,当党天才以审美意趣提升青年之境界,他们所做的,正是在最朴素的教育实践中,守护着中国书画最珍贵的精神命脉。
对于中国当代书画创作而言,守住这条中间道路,就是守住未来。
贾林录老师简介和作品欣赏
党天才老师简介和作品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