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回眸(自传体长篇小说)
—— 一路坎坷一路诗
毋东汉
【热土之歌】
(005)嚎哭声救回母亲
1944年,抗日战争相持阶段后期,国民党军队的正面战场溃败,沦陷大片国土,共产党领导的敌后游击战争在局部反攻取胜。我们面临抗日战争胜利前夕的黑暗。西安属于国统区,通货膨胀严重,经济崩溃,统治者加强苛捐杂税的征收。
国民党反动派统治的地方,费税名目繁多,例如骡马代丁,就是派壮丁轮到谁家,谁家没有小伙子或不愿出丁,可以掏钱雇人,或出骡马钱,代替人出壮丁。没有权势又没钱,那就鞭打绳拴,强迫当兵,这叫拉壮丁。壮丁就是精壮兵员的意思。还有,贪官污吏们挥霍无度,收的赋税有了亏空,也要给老百姓均摊,美其名曰“预算不符”。在这样的情况下,老百姓苦不堪言。稻地江村地下党支部书记高作哲,他组织农民议租社,把按户均摊赋税改为按地亩均摊,降低了群众负担,却触动了财东家利益,给伪乡长杀害他埋下祸根。
那时的纸币动不动就成为废纸。有一次,邻居女孩从窗户方格递进一张纸币,给母亲说:“你教我买盐,买不成咧!这钱瞎咧!”我从窗格接过仔细看,上面印着一个老头,老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对母亲说:“没瞎,睁着呢!”说着递给母亲,母亲瞧了一眼,扔给我:“你拿着耍去!”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瞎了,就是无用了。”
那天傍晚,我在炕上坐着玩,母亲对我说:“我有事出去一会儿,你乖乖在屋,不要出来。”我说:“你把门帘弄上去!我要看明明!”母亲笑道:“一岁多的人咧,还要看明明!”说着,她把白布门帘一挑,搭在墙上的钉子上,出去了。
天色越来越暗,终于黑了下来。屋里没灯,更加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觉得孤独,恐怖。我慌了,急得嚎啕大哭,心里并不是难过,但我明白,只有哭喊,表达我的情绪和意图。我哭得快要声哑时,隔壁四妈进屋来了。她抱起我,我立即停止了哭声。我清楚地记得,从我家往她家去要过一个窄巷(现仍在),我睁眼望天空,没有月亮,满天星斗。……
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后来我长大后,听母亲说起那晚的事,是这样的:在后场里,母亲和几十个欠税赋的群众站成一长排,一个催税的乡公所的差官,在乡丁护卫下,手持大棒,给群众训话,他要每个人说出缴纳的时间,并说出缴不上来接受怎样的惩罚。逐个盘问,一说二打三逼问。许多人都挨了打。这时,四妈托人捎活来,指着母亲向差官求情,说: “她家有一岁多的孩子在家冷叫唤,没人管,快哭得没气儿咧!让她回去哄娃吧!或许是饿的!”乡党们也都求情,差官也意识到自己过份苛刻,想挽回一点坏印象,就对母亲说:“你回去哄娃去!快准备钱!”母亲就跑回家,免除了一顿棒打。
万万没想到,我那次嚎啕哭声,竟然救了母亲。
我们这儿,把伯母叫“妈妈”,头一个字读第二声,第二个字读轻声。四妈丈夫是排行为四的伯父,名讳为茂连。四妈即四伯母,她慈祥善良,常来我家串门,喜欢抱起我和母亲聊天。她模样俊俏,慈眉善目,就是脖子上有个疙瘩,我长大后才知道那是甲状腺肌结,俗称瘿瘤。我问她那是什么?并用手摸。她笑着说:“洋芋吃多了,卡在那里!”我信以为真。四妈是个好人,多年后,她经常对放学迟回家的我说:“一放学就往回走,路上嫑耍,吃‘乌豆’饭,对身体不好!”我对“乌豆”的理解,就是将要冰凉尚有余温的饭的状况。我经常感冒,家人习惯请四妈来给我用针扎孔放血,进行治愈。她的扎针很轻巧,不疼,挤血后留疤也很小。
“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大抵如此。解放后,减租减息,赋税和租子都越来越少。人民当家作主,有事大家商量,不开会咋行?征兵时大家争先恐后报名,一人入伍,全家光荣。拉壮丁也不存在了,骡马代丁和预算不符也成为历史。
(待续)
2026.5.6.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