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记忆——“咳嗽”老人
文/肖福祥
“哥哥”的床头已经是一大摊痰了。夜半,他还在不停地咳嗽。
“哥哥”是我们村庄里的一个非常严重的老“矽肺病”病人,是我的堂哥。
解放前夕那几年我们那里的山上有很多矿井。有锡矿井,煤矿井,锑矿井,乌矿井......
其中还有许许多多连名字都叫不上的矿井。
这些矿井,当时技术都非常落后,设备都很差。有些矿井矿工们照明还是点着松树的松脂、松枝,菜油灯,煤油灯上下班。加之通风不好,时间久了,他们中间很多人得“矽肺病”了。
这种病人,到了晚期,病入膏肓,呼吸极度困难,非常痛苦。常常拖着长长的吸气声,出得了气,吸不进气,最后都活活憋死。
那些年我们那里农村很苦,他上山挖矿,得“矽肺病”了。
我老家的那个村子很大,同辈份的堂兄堂弟很多他的年龄虽然是我父亲他们那一辈人的年龄。但是我俩同辈份,我仍然得叫他“哥哥”。
嫂嫂是一个残疾人,腿残疾。是小时候脊髓灰质炎没有医治好造成的残疾。走路一拐一拐地。
可能就是残疾人自尊心特别强的缘故,也可能是其它原因,她的性格异常刚烈。那时候,村子里顽皮的那些小孩子们经常讥笑她,说她是“天上的鹞子,地上的瘸子”,她也总是和他们对骂,而且越骂越凶,村子里从来没有那个小孩子占过她的便宜。
在外面她虽然性格刚烈,但在家里待哥哥极好。
家里没有钱,为了给哥哥治病,她就去找我们当地的老草药医生,老治“矽肺病”人。
我们村的村头地角有很多能治疗咳嗽的野草,她就去把这些野草拔回来,给哥哥熬草药喝。哥哥晚年,她家里一天24小时随时都给哥哥熬制有草药。
她比哥哥年轻很多,哥哥曾经给过她许多的关爱。
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风声,雨声。
耗子的吵闹声,夜猫子的撕裂声。
野狗的哀嚎声。
“孩子他爹,喝口药吧?我刚熬制好的草药,趁热。我给你拍拍背?”
嫂嫂给他端草药来了,一大碗满满的热乎乎的草药熬制的汤药。
肯定不是草药的药效作用。他这种病人,到了这个时候,任何药物对他都不起作用。肯定是草药的热能和嫂嫂拍背的外力作用。喝过草药后,哥哥的咳嗽好像好了许多。
“孩子他娘,看来我是没有希望的了,如果万一,你去湖北把我弟弟叫回来吧,跟了他。”
哥哥有一个弟弟在湖北打工,好多年了,很少回家。
当年我们那里很苦。很多人去矿山挖矿,或者去新疆,湖北打工,干苦工,来钱要多些,比在村庄里干农活,脸朝黄土背朝天要好些。
我们那里当年有很多人去那三个地方找活路。
他的弟弟怕得“矽肺病”,又感觉新疆太远,没有选择上矿山挖矿,去新疆打工,而是去湖北打工了。所以离家不是太远,又没有得“矽肺病”,身体很好。
嫂嫂不想离开哥哥去湖北找弟弟,跟了弟弟。
她知道她离开哥哥后,哥哥会发生的悲惨人生。她不想让哥哥绝望。她没有答应哥哥。
“不,孩子他爸,我不去。我不改嫁,我要跟着你!”
哥哥两个男孩。大的5岁左右,小的3岁左右。正是要大不小的小孩,人见人爱。
过苦日子的那几年,我爸爸妈妈病故了,我奶奶70多岁了,不能去生产队上工,在村子里帮人带小孩。他家的这两个小孩当年我奶奶也带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我们村庄右后方山坳那里有几棵几个人都抱不下的大枫树。大枫树的下面有一条石板路,石板路的旁边有一户人家,一个凉亭。主人是一个非常慈祥的孤奶奶。她每天烧有茶水。这里是我们那里每天过路的人歇脚喝茶的地方。
为了减轻奶奶的劳动强度,每天我放学回家吃完饭后,带着我奶奶带的这些小孩们到这个凉亭里,一边带小孩,一边完成我的学业。
那几年,我们村庄里有好几个社员的小孩是我奶奶带大的,也是在这里,在我的背上长大的。其中包括他俩。
这里留下了我许多青少年时代的难忘记忆。所以我对他家的记忆特别深。
“孩子他娘,看在孩子们的面上,去吧,我不会责怪你的,我在九天之上是会保佑你们的!”
没爸的孩子是一棵草。哥哥担心他死后他的这两个小孩子无人抚养,他希望他的女人在他去世后跟了他的弟弟。他的弟弟还没有找对象,他想让他的弟弟接替他来抚养他的这两个小孩。他希望他的这两个小孩不是一棵草。
然而,哥哥没有等到嫂嫂和他的兄弟回来。
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哥哥虽然强撑了许久也还是没有等到嫂嫂和他的兄弟回来。
哥哥走时,他的身边只有他的这两个孩子。
他的丧事是村子里乡亲们帮助料理的。上山的那天,风带着雨,雨夹着雪,冷风冷雨。
几个月后,嫂嫂和哥哥的兄弟才回来。
哥哥原本是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很要强的人。土改的时候是一个土改积极分子,人民公社化时期是一个红旗手。可惜他解放前夕那几年曾经有过一个下矿井的历史,“矽肺病”让他很无奈,很痛苦。
如果他那几年没有那个上矿山的历史,他绝对不会有那个悲惨,也许以后的日子幸福美好,长命百岁。
“哇……”
第二年,嫂嫂生下了弟弟的亲骨肉,哥哥的亲侄子,一个非常逗人可爱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