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游北石窟寺
文/ 张轩
李健吾先生曾在雨中登泰山,赏烟雨裹山、云雾绕峰的别样景致,而我,却在一场春日细雨里,行走陇东黄塬,邂逅了沉淀千年岁月的北石窟寺。烟雨朦胧,无晴日喧嚣,唯有细雨轻敲山石,伴着千年佛像静默,这场旅途,满是诗意与禅意。
五一假期首日,天落细雨。我的家乡眉县,是“中国猕猴桃之乡”,三十万亩猕猴桃园,正逢授粉关键期。往年此时,正是果农们抢抓农时,花开授粉、精耕细作,以期金秋丰收。今年这场暮春的细雨,却暂缓了农事,枝头花苞未放,难得清闲。我便和妻子商议,带着母亲和女儿就近散心。这几年,周边景区已基本走遍,远行又让母亲牵挂果园,于是翻看旅游攻略,最终选定驱车前往庆阳西峰的北石窟寺,赴一场不远的人文之约。
庆阳的地理位置有些独特,地处甘肃最东端,宛如一枚宽厚的半岛,北、东、南三面被陕西环抱,西临宁夏,仅凭借狭长的地域与甘肃本土相连,恰似甘肃伸出的一只拳头,深深嵌入陕宁腹地。也正因如此,当地的民风民俗、生活习性都与陕西一脉相承。这里还是长庆油田的核心主产区,长庆油田总部坐落于西安,这份地缘羁绊,更让这片土地凭添了独特的人文情怀。追溯过往,庆阳自古便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融的前沿,匈奴、鲜卑、党项、蒙古等众多北方游牧民族都曾在此繁衍生息、逐鹿争雄,不同的文明在此交汇碰撞,沉淀出厚重悠远的历史底蕴。
北魏永平二年,泾州刺史奚康生奉旨主持开凿北石窟寺,它与泾川南石窟寺遥相呼应,并称陇东双窟,也是古丝绸之路北道上璀璨的佛教艺术明珠。彼时北朝礼佛之风蔚然盛行,统治者借佛法教化万民、安定社稷,无数匠人踏山而来,凭借一锤一凿,在赤色砂岩崖壁之上雕琢佛龛造像。历经西魏、北周、隋唐、宋元历代不断修葺扩建,这座千年石窟最终屹立于蒲河之畔,承载着古人的信仰与期盼,静静见证岁月沧桑。
车子驶入庆阳境内,细雨绵绵,温润了苍茫的黄土塬。北石窟寺静卧于覆钟山下,蒲河与茹河两水环抱,山水相依,清幽静谧。整座石窟群依山而凿,赭红色的砂岩崖壁连绵百米,窟龛分上中下三层错落排布,现存窟龛近三百座,造像两千余尊。烟雨氤氲之中,崖壁石窟若隐若现,古朴庄严,自有一番撼人心魄的气势。
步入景区,湿漉漉的石板路蜿蜒向前,被雨水浸润的崖壁温润古朴,为这座千年古寺平添了几分静谧。纵观整座石窟,三座核心洞窟串联起了北朝至盛唐完整的造像艺术发展史。
北魏165窟作为北石窟寺最早、最大的主窟,是北魏“秀骨清像”艺术风格的集大成之作。窟内七尊立佛巍然矗立,身姿修长,衣袂飘逸,眉眼间悲悯淡然,看透世间众生。两侧菩萨温婉端庄,护法金刚威严凛然,窟顶的佛传浮雕纹路生动,将古老的佛教故事娓娓道来,尽显北朝艺术的飘逸风骨。
北周240窟则是佛教造像风格演变的转折点,造像摆脱了北魏清瘦飘逸的体态,逐渐变得圆润敦厚,兼容两代艺术之长,也为日后盛唐雍容华丽的造像风格埋下了伏笔。
而盛唐222窟,完美展现了大唐盛世的恢弘气度。造像丰满雍容,刀法圆润娴熟,佛像神态安然慈祥,气韵万千,将盛唐的繁荣与包容尽数镌刻于山石之间。一窟一风华,一像一岁月,三座洞窟,便是一部镌刻在崖壁上的中华佛教艺术简史。
行走石窟之间,一枚远古石核静静陈列于此,诉说着庆阳更为久远的过往。作为旧石器时代的先民遗物,这块古朴的石核证明,早在数万年前,黄土高原便已有人类在此刀耕火种、繁衍生息。从远古先民打磨石器,到北朝匠人开凿石窟,再到后世文人驻足留痕,文明的火种,始终在这片土地代代相传。
石壁之间,一方金代阜昌乙卯年间的题刻格外引人注目。这是伪齐政权时期,几位官吏同游此地留下的墨迹,刊刻者薛客舜林的落款清晰依旧。在宋金对峙的动荡年代,庆阳作为边塞要地,战火纷扰不断,而这方小小的石刻,留存了古人片刻的闲适,也成为了那段纷乱历史珍贵的实物佐证。
除了这方题记,石窟内外遍布着隋、唐、宋、明、清历代文人官吏留下的石刻墨宝。篆隶楷行,诸体兼备,笔墨风骨各异,不仅是珍贵的书法艺术遗产,更是记录陇东历史变迁的鲜活史书。
撑伞漫步雨中,雨声簌簌,山风习习,尘世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家人相伴左右,俯仰之间,皆是千年文脉与岁月风华。李健吾雨中登泰山,领略的是山河雄奇;我雨中游北石窟寺,感悟的是文明厚重。一场春雨,阻滞了田间农事,却成全了一场跨越时空的邂逅。
烟雨笼古寺,佛影渡千年。回望覆钟山下的北石窟寺,在烟雨之中巍然如故。这场雨中游历,不仅是一次散心之旅,更是一场涤荡心灵的修行。惟愿这座千年石窟永世安宁,留存文脉、守望岁月,静待每一位慕名而来的游人,读懂藏在黄土与山石之间,独属于陇东大地的千年风华。
[作者简介]:张轩,宣传工作者,县管青年拔尖人才。宝鸡市职工作协会员,市职工作协眉县创作中心副主任,有散文、小说、随笔等作品散见于杂志、报纸、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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