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她的手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层叠着一层,坚硬得像老树皮,那是常年握瓦刀、搬砖瓦和水泥浆,一点点磨出来的;
十个手指上,个个都缠着胶布,有的胶布已经磨破了边角,露出下面发红的伤口,有的伤口还渗着淡淡的血丝,显然是刚磨破没多久;手面更是粗啦啦的,皮肤干燥得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暗沉粗糙,比工地上那些干了几十年的老爷子的手,还要粗糙几分。
杜姐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无奈,缓缓跟我诉说着:“就是这双手,每天攥着瓦刀,手腕不停起落,左手搬砖、右手抹浆,一块接一块,一干就是两千多块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指尖麻得握不住瓦刀,也不敢停;要是赶上粉刷,就双手攥着抹子,蘸上水泥浆,一遍又一遍地在墙面上涂抹、抹平,一天八个小时,手都泡在冰冷又烧手的水泥浆里,指缝里全是灰浆,洗都洗不掉,烧得慌。虽说戴着一副胶手套,可那手套太薄,戴上不到三天,虎口就被瓦刀磨开一道口子,水泥砂浆不经意间就浸透进去,钻心地疼。
再说,公司每个月发一副劳保手套,就咱们这活计,手套指腹磨破、掌心磨穿,连一个星期都撑不过去,磨破了就只能凑合用,露出的指尖蹭着砖块,越磨越疼。”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沉了几分:“无奈之下,我就把工地上姐妹们用坏了的手套,还有一些工友们扔掉的破手套,都收集起来,带回家,用清水一点点搓洗干净,把磨破的地方用针线一针针缝补好,晾干了再接着用。
再加上家里的大人小孩,衣服、被褥,什么都要洗,这双手泡在皂角水里,皲裂的口子越泡越疼,却还是停不下来。可这手毕竟是血肉做的,不是铁打的,常年攥瓦刀、握抹子、搬砖瓦、搓衣服,反复磨、反复泡,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家里人看她这么辛苦,手上的伤反反复复,都劝她改行,找一份轻松点、干净点的工作,别再遭这份罪了。可杜红梅放不下班里那十几个跟着她一起打拼的姐妹,她们信任她、跟着她,她不能丢下她们;更放不下那一面市领导亲自授予的“三八瓦工班”红旗,那面红旗,是她们姐妹们用汗水换来的荣誉,是她的骄傲,她舍不得丢。
最让她心里难受、最让她委屈的,不是手上的伤痛,不是干活的辛苦,而是自己的女儿。她说,每次她下班回家,想抱抱女儿,想摸摸女儿粉嫩的小脸,可她的手一接触到女儿的皮肤,女儿就会吓得哭喊起来,小手不停地推开她,嘴里还喊着“妈妈手疼”。连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小棉袄”,都嫌弃她这双粗糙的手,都不愿意让她抱。有时候只能趁她睡着时,用嘴唇在那小脸上轻轻地吻一下。这份辛酸和委屈,她不知道向谁诉说,只能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听着杜姐的诉说,我心里也酸酸的,一时竟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安慰她。她是个女强人,平日里总是笑着面对一切,从不轻易示弱,可此刻,她只是一个渴望被理解、渴望能抱抱自己女儿的普通母亲。
我想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平时保养手的方法,轻声说道:“杜姐,你晚上下班回家,用热水把手泡一泡,泡软了,再用凡士林润肤油好好搽一搽,坚持一段时间,能好一些。我自己就是这么做的,虽说不能完全变好,但至少能不那么疼。”
顿了顿,我又补充道:“另外,我再帮你向朱书记反映一下情况,看看能不能给你们三八班多增加几副手套,这样你们也能少遭点罪。”
我心里清楚,那时候,树一个先进典型不容易,杜红梅和她的三八班,是公司的骄傲,是全市建筑系统的榜样,要是因为这点小事,让这个典型受了委屈,甚至散了伙,谁也没有这个胆子。
公司的劳保福利,都是有硬性规定的,不能随便开口子,可我还是想试一试,哪怕能多争取一副手套,也能让杜姐和姐妹们少受点苦。
杜红梅是个倔强的人,那天哭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掉过眼泪。我知道,她是把所有的委屈和辛酸,都咽进了肚子里,重新扛起了班长的责任,带着姐妹们,继续在工地上打拼,依旧是那个不服输、不示弱的“大姐大”。
后来,我专门找了工程队的朱书记和队长,把杜姐和三八班的难处,一五一十地反映了。朱书记是个心善的小老头,听完之后,也很同情这些姑娘们,可他也很为难,劳保福利是公司定的硬性规定,他确实不好随便开这个口子,怕其他班组有意见。
最后,还是朱书记动了心思,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把工地上用完的废水泥袋收集起来,卖掉之后,换成手套和管子油,每个月给三八班的姐妹们,悄悄增加两副手套和三支管子油,算是暗暗给她们开了个“小灶”,既不违反规定,又能帮她们解决实际困难。
再后来,我调到了后勤任车间主任,离开了一线工地,和杜姐见面的次数,也渐渐少了。可我一直惦记着她,惦记着三八班的姐妹们,偶尔从工友口中听到她们的消息,知道杜姐依旧带着三八班,在工地上坚守着,依旧干着瓦工这门苦差事,直到退休,她都没有提出过改行,没有丢下那十几个姐妹,也没有丢下那面象征着荣誉和坚守的“三八瓦工班”红旗。
如今,多年过去,我依旧能清晰地想起杜姐那双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缠着胶布,不好看,甚至有些“丑陋”,可就是这双手,曾稳稳按住一块块青砖,曾有力攥紧一把把瓦刀,曾细细抹匀一道道灰浆,曾轻轻缝补一双双破手套,砌起了一栋栋高楼大厦,撑起了一个女子班组的荣誉,也撑起了她自己的人生。
那是一双不寻常的手,是一双勤劳的手、坚韧的手、不服输的手,更是一双承载着责任与热爱的手,每一道老茧、每一道伤口,都刻着她的坚守与付出,深深印在我的岁月里,永远不会忘记。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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