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永 生
茅新石

四月十五号晚,没什么事了,就开始看手机,现在的生活习惯就这样。海成在同学群中转发的一则讣告进入了眼帘,是永生走了。下午两点十七分,永别了他放不下的世界。尽管不是太意外,但还是震惊,然后就是痛。
痛是人们不喜欢接受的体验。记得初中时,我们一群人走在河谷边的小路上,那是从寺台子大队学农回家。正在说着话的永生,突然消失,掉进了路上一个有十几米深的小洞。因为只顾着说话,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洞,而洞确实也很小。大家发现说着话的永生突然消失了,先是奇怪,后马上反应过来,知道他掉洞里了。好在洞底侧面有一个偏洞,通到沟底。把永生从偏洞里拉了出来。到了洞外的永生,坐在地上,塌着腰,双臂紧抱,脸上的肌肉线条里挤出来的全是痛。痛彻心肺描述的大概就是这种情状吧。
这种痛刻骨铭心,过了几十年,我问永生还记不记得这件倒霉事儿。他说记得,不过记得的主要不是这件事,而是这种痛。
痛有轻重长短,有肉体上的,有精神上的,精神上的更持久,更难治愈。永生走了,先走一步,他给亲朋好友留下的就是这种不能很快忘却的痛。不能怪你不声不响地就走了,你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你对这个世界的留恋,不比任何一个人差,在你对大家封锁病情,选择独自对抗病魔时,我们就感知到了你对这世界的不舍。你走之前的前两天,在微信里给朋友发了最后的一道信息,那是你的一幅摄影作品,在昏黑的背景上一朵带着露珠的小白花脱颖而出,清纯鲜嫩。她似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无处没有爱,离开它,怎么舍得!
永生的气质里,不乏坚强,却俱怕孤独。记得上初中时,大家都不学习,因为学习没什么用。老师也不怎么教。男生喜欢的就是运动,永生很有运动天赋,尽管个子不高,但蓝球足球都玩得很溜,身体的灵活性加上较快的反应能力,在打斗取乐时不落下风。那是在一天上午的课间,一群同学在学校操场南边的树林里,相互攻击,一阵乱斗。永生表现出众,引来了大家的围攻,最后永生败下阵来,被摁坐在一棵树根下,背靠着树,双手被绑在树后,被迫接受着大家的讪笑。一位同学,把地上的一块破抹布挂到了永生的脖子上。这个恶作剧有点过分了,但大家却没有觉得,那时候大伙儿顽皮惯了,并不觉得出格,而永生也是默默地承受着,吃瘪了,认倒霉吧。一起玩惯了的,还不能发火,只有忍受了。更离谱的是上课铃响了,大家呼啸一声离开了树林,要把永生一人留在树林子里。走了几步,一位同学叫住了大家,说永生哭了。大家一看,真的是哭了,没有声音,默默地流眼泪。于是回到树下解开了永生。

那时皮粗肉糙的我们,感情上同样是皮粗肉糙,一般不会哭,男子汉骄傲的是流血不流泪。永生掉到一个如井一般深有十几米的小洞里,疼得死去活来,没有流一滴泪,而这次却无声的哭了,可能是太委屈了吧。
三十年以后,聊天时,我问永生还记不记得那次流泪。永生的记忆很好,不仅记得,还解释说,当大家丢下他走了的时候,他感到了无助无奈的孤单,这种孤单像潮水一样冲刷过来,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下来了。
原来永生怕的是孤独,一种仿佛被抛弃后的无力的孤单。前年春节通电话,你说奇怪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感冒迟迟不能痊愈,我说可能是免疫力下降吧,这也许正是你旧病复发的开始。后来的一年里,你仿佛消失了。春节前我们同学聚一起,电话里你说在成都,年后回西宁。年后同学柱柱问你什么时候回西宁,希望回来后我们见见面。你还是没有一个确切时间。种种迹象表明,麻烦了,出问题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情况,但麻烦肯定不小。
永生封锁了病情,没有同学知道。知道的只有和永生打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西宁。因为永生的关系,我们一些同学和西宁的关系都非常好,平时班里部分同学相聚,他都来,算是我们班的编外同学。永生的情况不见好,生命在飘摇之中,西宁再也憋不住了,告诉了海成。海成当即和顺录到了永生家的楼下,打电话通知永生,说我们到了。永生立即拒绝,不予见面,并且发了火,说不会开门。海成和顺录没有让步,坚持上楼。到了门口,没有阻碍,见到了永生。很瘦,状态很差。我不知道海成和顺录当时情感上的起伏,大家可想而知吧。见了面,亲切依然,聊了半天,心性依然,还是原来的永生。
从永生家里出来,海成和顺录在兴海路上一家小酒馆里喝酒,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哪里。我说在西宁,就让我马上过去。我打车到了那,他俩的心情很差,一瓶酒没喝完就有些醉了。剩下的半瓶酒,顺录想扔掉,后摇摇晃晃上了楼,他家就住在酒馆对面的楼上。

我和海成在胜利路口分手,分手前站在路口又聊了一个小时。主要话题是尊重永生的选择,不扩散消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永生很早以前患心脏病,在北京动了手术,好了几十年,但还是复发了,医学已是无能为力,永生只有硬抗。除了家人,他选择的是独立面对,可以想见,他最怕的孤独,这两年,是如何天天折磨着他。他不想走,因为放不下的还有许多。
人生没有坦途,痛苦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一帆风顺,何必让你来这世界。永生应该也是这样。人生是有起伏的,虽然也有快乐,但不是主旋律。
三十多年前,我在青海化隆扎巴教书。由于性格的原因吧,从市里被发配到县里,然后再到乡下,一贬再贬,这也是折磨吧,好在我偏爱乡村,所以并不觉得太难过。那时的乡村,主要就是太穷,别的还好。其实当时所有人都穷,乡村更甚而已。而教师有工资,还被当地老百姓羡慕。由于比较偏僻,交通不太方便,很少有人来,习惯了清净。一天傍晚,永生敲开了我住处的门,大感意外,可以说是惊奇。
我问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说一打听就过来了。原来永生承包了单位的一辆大卡车,为李家峡修路工程拉砂石,落脚在扎巴电影院里。
我问他怎么来得这么晚,天都快黑了。他告诉我说路上有一个搭车的,还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他的爷爷快不行了,回去见最后一面,就特意送了他一程。
原来是做好事积德,应该点赞,只是那时候还没有点赞这个词。
那时的永生能喝能划还能吹,我叫了一个同事来,三个人的气氛更好一点。三人两瓶化隆大曲,那酒是60度的,也只是喝兴奋了,没有醉,永生第二天还要开车拉货,差不多就打住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所接触到的永生,这个阶段是最阳光的,无忧无虑,意气风发。心里没有阴霾,精神上没有忧郁,一个本色男人的永生。尽管工作很辛苦,生存环境也很简陋,但钱不少挣。心境好比什么都强啊!
后来我去了南方,我们的联系中断了,是一段空白期。
再次见到永生,已经是很多年之后了。初中同学那年搞了个聚会,我也赶了过来。
这时的永生,已经是一所颇具规模驾校的校长。海成对我说,你是教师,永生是校长。我说对,永生是领导。永生真的是成长了,成功了,成熟了。外在表现是沉稳,举止有度。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不说。这种沉稳就是自信有底气。修养也随之提高了。不喝酒,随身携带着茶杯,喝着茶,陪着大家喝酒。一切都很好,很得体,亲切自然。只是我隐隐地觉得,在永生沉稳成熟的背后,有一丝孤寂和落寞。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身体的原因,也许是我的错觉。

同学聚会的第二天,永生宴请我和也在外地工作的同学虹,当然还带着本地的同学参加。我们这班同学,经历了时代的大变迁,几千年没有太多变化的社会,突飞猛进,震得没有作好充分准备的我们七荤八素,吃了不少的苦头,而抓住机会者寥寥。永生是幸运的,能出人头地小有成就。他请客,很得体,智商情商都挺高。我因为事先有约,这天拉着海成去大通的深山玩了一天,终于在席散之前赶到了西宁。自罚三杯,表示歉意,也总算没有辜负永生的情意。席散后永生送我回到了住处,他儿子开的车,一辆牌照有3个7的路虎。永生喜欢三个七,这似乎与我相似,我喜欢三个七之和,即21。数字里藏着无数的奥密,我相信,只是我不能解开。那天送我回去,永生让他儿子开车。儿子乖巧,听话,也灵活。永生的家教不错,估计也是比较严格,因为永生的父亲就是这样教育永生的。
又是几年过去,退休了,我经常在西宁,青海是我的第二故乡。北方比南方有人情味。北方人比较粗糙,在交往中,比较随意,不像南方人那般精于计算,所以比较舒服。虽然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朴素的情感也逐渐在薄弱,但毕竟优于南方。同学们都已经退休了,有的是一起吃喝玩乐的时间,只有永生还在操劳。
永生的驾校,已经过了最兴旺的时期,差不多是鸡肋,甚至还不如鸡肋。依我做股票的经验,到了高点就应该及时出局,我常常是没有见顶便逃之夭夭,经常将股票卖飞。而永生则是像做长线的,坚持坚守。我对永生分析说,你的驾校东山再起已无可能,为什么不撤手?及时止损才明智。再说年纪也大了,该退出了,多点精力,玩你的摄影,享受一下生活。
永生很顽固,不听劝。他不是不知道驾校的前景。虽然不至于亏损,但从利润的角度来看,已经无意义。他只是不想轻易放弃自己曾经努力过的事业,只要能生存下去,就让它活着,活着比死去的好。只要它还活着,他就有事可做,可以继续操劳。操劳虽然累,但很踏实,有被需要被认可的感受,最主要的是不会孤独。永生最怕的就是孤独,怕被抛弃。
我对永生这样理解,不知道是不是正确。他在人生光鲜时,心底尚有一丝阴郁,何况在低谷时。他不是祈望咸鱼翻身,只是让孤独的灵魂有消解之处。
而能够诉说他心灵的,就是摄影了。
摄影很烧钱,要有经济基础作保障。摄影很苦,要有坚毅的性格作支撑。永生正好这两样都具备。另外永生的行动能力,处理事情的应变能力都很强。有了这些基本条件和素质,加上摄影的天赋和技巧,永生产出的作品,有好些是精品,能获奖也就在情理之中。
我不懂摄影,虽然照过相,洗照片从晚上到天亮,为了好看,也是煞费苦心,精心制作,但依然是照相。摄影是艺术,和照相有质的区别。就像同样是石头,成分透闪石的是玉,而石英岩的就是石头,那怕外表也很漂亮。尽管我不是摄影的业内人士,但一幅作品放在眼前,感受能力还是有的,永生需要的就是普通人对他作品的反馈,因为作品不是只给专家看的,更多的是平常人的欣赏,所以他想了解普通人的审美需求。他每天给一部分亲朋好友发一幅他的作品,是请欣赏的意思,同时也是向对方问好。而我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说一下对作品的感受与理解,甚至评价。这算是我和永生之间的一种特殊的沟通。这种沟通两年来几乎没有断过。两年没有见面,微信上天天见,一直到他走的前两天。
永生摄影,专攻方向是鸟类。
鸟类的作品很多,都是精心之作,其中所付出的汗水和心血也就可想而知。每一幅作品的背后都是一个故事,在永生是一段艰辛而难忘的经历,产出的是难得的精品甚至是珍品。
我有一个粗浅的认知,觉得鸟类作品带给我们的应该是喜悦,情绪上应该是轻松快乐的,珍奇之外,欣喜愉悦应该就是主旋律,高光的基调才能与喜悦的心情相匹配。然永生的鸟类作品却是低调,在亮度上低了不至一个档次,仿佛在告诫,不要忘乎所以,快乐是有限度的。
对于永生作品的这种偏好,我也曾揣度过,可能是心灵上的疤痕,一丝孤独的阴影在作品上的反映。我是一个看不得悲剧的人,所以更喜欢永生的一些风景作品。作品里呈现的蓝天白云高原雪山寺庙金顶草场牦牛,博大深沉,存续着成千上万年的沉寂,承载着岁月的沧桑。永生再给作品添上的一笔悲情的色彩,似在诉说着它的孤独,永远的孤独!作品的强烈视觉冲击,领略到的不仅是高原风光的大美,还有其深沉的内涵,尤其是其沉郁的气质。

作品是永生心灵的窗口,他以此释放着他的内心,自觉不自觉地释放,不知大家能不能读懂。别人能否读懂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有了释放的方式和机会。
在微信上,以他摄影作品为中心,和永生沟通了两年多。对于他的病情,只字未提过。当我确切地了解了他的病情,就当不知道。我也曾试图靠近,但他态度依然坚决,不能靠近。他的拒绝,在我看来,就是拒绝孤独,因为他害怕孤独。当他健康时,和大家一样,没有差异,也就没有孤独;患病后,差异就出现了,而且是难以克服的差异。差异产生孤独。为了不让自己处于实实在在的孤独的尴尬中,他选择隐瞒。如果不是这样,在同情中可能会崩溃。自我是要保护的,方式不同而已。
作为永生的同学、朋友,也许不能完全赞同他的方式,因为没有为其分忧而遗憾。但担忧有用吗?还是理解最重要。
永生走了,不声不响地走了,这样突然,连最后的招呼都没打。知道永生病情的和不知道的,一样的震惊,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失,永不再见。
永生随时会倒下,他生命的破船,随时可能会被风浪掀翻,知道内情的我们,一直在担心。微信上一天没有见到他的动静,就觉有些不妙。因为永生做事向来严谨,不会轻易缺失。第二天还是没有信息,肯定是出事了。到了晚上,就见了海成转发的讣告,泪目。
四月十七号上午八点多,到了我每天发信息的时候,翻到永生的页面,什么也没有。以前都是他先发作品,现在当然是空白。望着熟悉的头像,一阵心酸。永生的头像是乌云密布下一座山头上一排风化剥落的岩石,充满着对抗与不屈,一旁散落的石头,预示着悲剧的必然发生。永生的倒下,起始于很久以前,生命的坚持就在抵抗中,悲催中有坚强,注定的悲剧早晚会到。现在只有心痛。两个小时以前,永生已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于天地之间。我发了给永生的最后一条信息:永生一路走好!不知西去路上的永生是否能收到。我平常发信息,不用标点符号,句之间用空格,今天是最后一条信息了,应该用句号,但最后还是用了感叹号,情感才是主线。
永生走了,走得有点早,大家都这样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到了这把年纪,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永生只是先走了一步。别的都很勇敢唯独害怕孤单的永生,你得顶住,这是又一次的考试啊。就在你倒下的那天晚上,我开始为你诵《地藏经》,为你壮胆,以地藏菩萨的愿力,助你度过难关,最终得以解脱。
永生,最终没有永生,永生只是人们的愿望,虽美好却不真实。但如果眼光放得更长远,可能还有另外一种答案。一期生命的结束,一切都归零,归零并不是永恒的终结,而是新的开始。正因为归零,才有从头开始的可能,为未来提供无限的可能性。无中生妙有,就是这样,似很深奥。
永生走了,不再回来,所有亲朋好友情感上的痛与悲,时间会治愈。还活着的我们,再次看到了生死就在一线之间,生命其实很脆弱,自己不能决定来去自由,既然如此,就放下一切,轻松走以后的路。

作者简介
新石 江苏人 ,曾在青海化隆教书。新石作为一个时代,已是过去。作为一个人,还在走着似乎必然要走的路。路不平坦,也是必然,所以舞文弄墨还是有些作用,尽管不是很擅长。平日里,爱文学,好诗文,尤喜小说。偶动笔,偿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