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立华

      《血荐轩辕》的书名，首先让我想到了鲁迅“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著名诗句，读罢全书，我感觉这句诗应该是王先生整部诗作的基调或诗魂。鲁迅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良心。毛泽东主席高度评价说“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而胡风和聂绀弩是鲁迅最忠实的学生和鲁迅精神的捍卫者。作者王冠先先生对这些文学前辈心有灵犀，尤其是在当今之日，他自觉地继承鲁迅精神， 研习胡风、聂绀弩的诗歌艺术，创作出了一批弥漫着聂绀弩诗风的作品问世，令人感动，值得祝贺！

     胡风的名字早为大家所熟知，无需多说。聂绀弩是胡风一生的好友， 他的杂文最具有鲁迅之风，他是继鲁迅之后最大的杂文家，被誉为狂飙诗人，周恩来总理曾戏称他是“20世纪最大的自由主义者”。1955年胡风案之后，他被开除党籍，两年之后，又被打成右派， 命运多舛，令人唏嘘。但是，颠沛流离、牢狱之灾，家破人亡，并没有泯灭他的“五四”风骨， 也没有改变他那自由豪放、落拓不羁的天性。尤其是他书写右派生活的旧体诗 ，心酸而不乏幽默的风格，十分感人。遗憾的是这样一位文学大家 ，往往被大学课堂略过，现当代的研究生们也鲜有选题研究聂绀弩的论文。但是王冠先先生拣选了他， 且情有独钟，王先生的许多诗词都好像在与作古几十年的聂绀弩老人 阴阳两隔的时空对话，在商量人生、在叙谈着家事、国事、天下事，他的步韵聂翁的《马逸》、《马号》、《咏珠穆朗玛峰》《携妻游南山》、《戏和聂翁〈推磨〉》、《往事》 等等，都好像是在说给那位老人听 ，有事件，有人物，有气节，有人格，有情有义， 五味杂陈。也许王先生的生活阅历、人生感悟、文学性情与聂绀弩老人相契合吧， 所以当他读到聂老的诗歌时就会激起 异于常人的澎湃诗情，倘若聂老天堂有知，定会为玫瑰之乡有这么一位知音而无比欣慰。王先生继承了聂绀弩的诗风，但又有自己新的创造，不少诗歌虽然步聂诗之韵， 却是别开生面，这些诗作也许是少了几分聂诗的冷峻和幽默，却是多了些温暖和爱意。例如，聂绀弩总是戏称妻子为“周婆” ，而王先生许多书写妻子的诗歌总是称爱妻是“花”、是“卿”，而且艺术表达是那样的柔肠百结缠绵悱恻，依稀可以领略到古代边塞诗风亦或婉约派词人之意味，例如《七夕在西藏寄妻》“水千重，山万重，梦里相逢总不同。醒时唯月明。”《七夕在东北寄妻》“梦里依稀笑靥迎”，“牵手只应于梦中”。还有一首《关东寄妻》“望无边，白山黑水，少杨无柳。鸿雁声中肠尽断，谁料此行多久”，“长忆分别后。陋床前，衣衫褴褛，影单人瘦”，“悬两地，满天星斗。”无论诗人身在何处，总有爱妻的影子陪伴在他梦里，温暖在他的诗词里。纵是老来长相守在一起，也总是欣赏不够，“如今虽是红颜老，还爱看卿夜补衣。” 这一句里有妻子灯下做针线活儿的美丽优雅的神态，更有诗人细致微妙的一辈子也看不够、欣赏不够的心态，这一句仅有七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对爱的表达，诗人虽已年过古稀，但他爱情歌唱依然年轻。他的这部分诗歌应该说代表王先生诗作艺术的高水准。

     我很看重王先生许多回忆“史无前例”的“文革”的诗歌。他的《忆革命家庭》、《忆样板戏》、《忆大串联大批判》、《 忆红卫兵小将》、《忆文攻武卫》 、《忆阶级斗争》等，我反反复复看了多遍。也许有朋友说，王老师的这些诗歌是大白话啊，不像诗。但我认为，这批诗歌也许不是艺术的，但却是生命的，是饱含着血泪的，如果说他的爱情诗词代表了诗人艺术的高度，那么他的文革题材诗歌则代表着诗人思想的高度。例如王先生这样写“革命化了”的春节气象：“大年初一钟声响，集合全村批斗忙，地富低头台子上，小儿惊恐站一旁” 。他这样写家庭伦理的撕裂、人性的扭曲：“ 不是冤家也聚头，从今各改性温柔，男称真理在男手，女道忠心属女流。”“孝儿可以打严父，顺女犹能骂老娘。”他这样写文化教育的毁灭和极端反智主义逆流：“地暗天昏两派争，古今文物砸烧空。”“谁会教书谁反动，他交白卷是英雄”。他这样写文艺作品的斗争主题和百花的凋零：“唱来唱去八场戏，除了锣声即杀声”。他这样写“革命大好形势”和革命派阿 Q式的精神状态：“今天揪出廖吴邓，明日打翻彭陆杨。昼夜都闻今胜昔，谁管腹中没有粮。”“论贫能达真如洗，造反荣耀胜列侯。”……经历过文革的几代人都可以作证，王先生的诗歌不是艺术想象，而是历史的真相。他真切地再现了十年荒唐岁月的情景和罪恶，触摸了民族历史伤痛的记忆， 他的愤怒和反思，表现出了一个正直诗人的良知。我一直认为马克思一百多年前说的一句话 至今 闪耀着真理的光辉：“人类要洗清自己的罪过，就只有说出这些罪过的真相”。但我们文革一代，我们的民族，并没有经历这个“说出”来和“ 洗清”的过程， 仅限于知识界小圈子里的 “反思文学”也不过“说了” 短短几年。文学的启蒙，很快就被商品经济大潮所裹挟，所淹没。 历史早晚要补上这一课。作为作家、诗人和教师，是被誉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人，更有责任备好这个课。 我一直认为，如何看待文革 ，是良心作家和无良文人的风水岭 ，凡是赞美文革的人，往往是反对改革的，这种人也许不是坏人，但他一定属于马克思所说的没有经过“洗清”的那片造神的沃土 。 我相信，具有社会良知和历史洞察力的王先生，凭着丰富的阅历和深厚的诗词学养， 他的文学思考会进一步探进人性的深处，会创作出更多具有新境界的良心诗歌！

（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介绍】贺立华，老东阿古城北门里人，现为山东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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